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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成孝悌刘巴归汉室 施仁义张飞扬威名

    第十二回 成孝悌刘巴归汉室 施仁义张飞扬威名
    毛仁等三人被推至衙门,按在地上,但面无惧色,大义凛然。
    刀斧手手捧鬼头刀,气势汹汹,只等刘巴下令开斩。只见大堂上一川军高举令箭飞奔而来,刽子手顿然举起大刀。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一骑快马从关厢大道直奔衙门,马上之人一手擎书信,一手执鞭,疾似流星般地驰来,见衙门前照墙边跪着两员汉将、一个川军,三班手下齐集,知是刘巴要斩杀汉将,忙勒马立身大叫道:“刀下留人!”
    这时候,刑场上是何等寂静,猛然听到高喊声,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去,见马上之人并不是将军,却是一个陌生而不知名的川军,照他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这样叫的,但他来意匆匆,必有缘故。因此问道:“来者何人,竟敢如此呼叫!”
    马上之人下马丢鞭,朝手执将令的弟兄说道:“费心通禀刘将军,白帝城刘大将军书信在此!”
    手下忙赶上大堂:“禀刘将军,白帝城大将军命人传书到此!”
    刘巴想,或许真的是兄长来的家书,便说道:“大堂传见!”
    来人上堂,先讲明来意,然后将书信双手呈上。刘巴接信时,见上面戳有白帝城等印信,还有刘郃的笔迹.从这两点上来看,刘巴相信这封书信是兄长刘郃的,这个送信人是从白帝城来的,两者都无可非疑。展开一看,刘巴差一点被惊得晕过去,止不住的眼水就象断了线的珍珠,片刻间染湿了衣襟,也“啪嗒啪嗒”掉落在信笺上。“啊呀,娘亲,孩儿生不能在你身旁承欢尽孝,反使娘亲遭此大难,皆是孩儿不孝之故也!”
    刘巴左一声娘亲,右一声不孝,哭得凄惨悲伤。陈式不解地想,刘巴这么大的年纪,怎么老是爱哭,刚才张飞的一封假信,现在又不知是哪一个的,就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也应该首先想一想,然后再哭还来得及。“刘将军,何故悲伤?”
    刘巴就把手中的信给了他,陈式一看,一共两张信纸,上面一张是刘郃写的,说明了近日来白帝城发生的一切大事,并劝谕刘巴听母遗训,早日降汉。第二张是刘母的遗嘱,寥寥数语,言简意赅。陈式虽然不敢怀疑是假,但也不能深信是真,便问来人道:“我且问你,刘大将军归汉之后,王、苟何去何从?”
    “禀陈将军,苟安随大将军降汉,王茂不降,被大将军逐出白帝城,不知往哪里去了。”
    说得出姓名,讲得出道理,这是无法猜疑的。至此,陈式想,如此看来,张飞所得音信亦然是真的了!其实,这是麦芒落在针眼里。现在陈式知道刘巴必定要降汉,便劝道:“刘将军不必过哀,人死不可复生,速速思量长远之计。”
    刘巴哭道:“陈将军,恕吾为国不忠,速离剑阁,刘巴欲归汉为母尽孝了!”
    陈式被他这种大孝大义的精神所感动,慷慨答道:“刘将军若不嫌弃,陈式与将军同甘共苦!”
    刘巴喜出望外,破涕为笑:“蒙陈将军大义照拂,刘巴感激不尽!来,传吾之命,将毛将军、苟将军、与那报事的川军一并请上大堂相见!”
    将令一下,衙门外早已为毛仁等人松了绑。三人整过衣甲一起上堂来见。刘巴从里面抢步而出,拱手道:“多多冒犯,请勿见怪。如今白帝城书信到此,老母为汉自尽,刘巴不敢有违老母之遗训,欲与陈将军同归汉室。请两位将军先去通禀都督,末将等在关外迎接大军入关。”
    毛仁、苟璋和燕将都在想,世上果真会有这等巧事!张飞他是信口胡诌,竟会成为事实。三人告别刘巴出剑阁直奔大营而去,兴高采烈地跑上大帐,连连喊道:“大都督,刘巴归降汉室了!”
    张飞以为自己的一封假信奏效了,也高兴地对两旁说:“众位先生,列位将军,本督计谋如何?”
    两旁一片喝彩声:“大都督英明,我等佩服!”
    毛仁望着张飞: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憨,我的话还没说完,你倒自吹自擂起来了。“哎,三将军,刘巴归汉,并非为是假信所致!”
    “小毛啊,不是老张的信所致,难道是你的信不成!”
    “也不是,乃是白帝城刘郃的一封书信劝降刘巴,故而刘巴肯降。”
    “哦?”说到白帝城来的书信要刘巴投降,张飞连锁想到陆路上的汉军必定已过了白帝城,因为诸葛亮不到白帝城,刘郃无论如何不会叫刘巴降汉。照这么说来,没有诸葛亮的帮助,就不会有刘郃的信,毛仁等三人就要亡命,我就无法取得剑阁。张飞由此想起了进军的路程和日期,离年底只有一个多月了,刘郃的书信到此,说明诸葛亮早已过了白帝城,从白帝城到涪关就近了。我还刚刚到剑阁,下一关是水路上最难过的重隘,下面还有五六处大小口子,看来我今年是到不了涪关的。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收服严颜,他是水路上的总指挥,他一降,以下关隘的守将不敢不降,关键是如何收服严颜。张飞一时想得出神,竟忘了和毛仁说话,等他清醒过来,见众文武都用迷惘的眼神看着自己,这才吩咐毛仁等人去更换衣甲,然后下令进关。文武跟随张飞来到剑阁前,但见关厢上面插满降旗,城前的刘巴身披孝服迎候大军到来。张飞到城门口,川将川军皆跪接,口称:“刘巴拜见!”“陈式拜见!”
    刘巴、陈式在前引路,文武两旁簇拥着张飞进了剑阁,来至大堂。张飞居中坐定,刘巴和陈式早又跪在地上道:“大都督在上,末将刘巴奉母遗命归降汉室!”“小将陈式归降汉室!”
    “二位将军请起!小刘啊,令兄的书信与本督音信不约而同,可能给我一览?”
    刘巴取出白帝城的书信,张飞看过后称颂不已:“好一位贤母!”然后关照刘巴将书信妥善收藏,日后到了涪关给大家看看。刘巴收过书信,说道:“大都督,老母为汉室尽忠,小将岂敢不尽孝!只是军营之中披麻戴孝恐有不利。”张飞朗声道:“本督靠的是以智克敌,以谋取关,岂能计较此等小事!况汝母贤良,小刘理应竭尽孝心!”“大都督如此仁义待人,体恤小将之心,此恩决不敢忘!”张飞遂在点卯薄上写上刘巴、陈式二人的名字。问道:“小刘、小陈,如今剑阁已归大汉,尔等是随我进取巴州还是留守此关?”刘巴道:“都督,我等既已归顺,理当马前效劳,沙场拚死,早日复兴大汉。小将等愿往巴州!”
    张飞即刻出榜安民,一面命人清查库廪,一面补充汉军粮饷,留下驻守剑阁的军队,传令关外汉军启营拆寨。大队穿关而过,张飞居中,百姓夹道迎送,直往巴州进发。一路上张飞叮嘱儿子只在后队行伍,不准到中队或前队去,到时有用他之处。虽说张飞到现在仍没有擒获严颜的成熟计策,但初步的头绪已有了,只等时机来到。张飞最担心的是严颜的两个女婿都死在自己的手里,这是最说不清的事情。严颜要是在这一点上对他恨之入骨,那末劝降就根本没有指望了。尽管如此,巴州是非过不可的。大队晓行夜宿,至十二月中旬,巴郡已遥遥在望。远远望去,巴州那高大的城墙象一道天然屏障拦住了去路。张飞他的想法是:到了巴州,要是严颜肯降,那就等于到了涪关,因为只要有了严颜,西川的每个口子都可以迎刃而解了;要是严颜不肯降,就好比大军仍在荆州,早晚有战死或饿死在巴州之外的危险!此时,张飞回过头对身旁的邓芝欠身说道:“伯苗先生,与本督并马,有要事相告。”
    邓芝紧走数步,问道:“都督有何吩咐?”
    张飞附过身子低语道:“先生快马赶去巴州,如此如此,将严颜诱出关厢,本督随后便到。”
    邓芝领会了他的意思,扬鞭策马而去。
    却说巴州城墙上的川军听得远处炮声隆隆,临高眺望,尘头起处汉军遮天盖地而来。忙向衙中的严颜报告。严老将军这几日已知张飞要到,心绪不宁,主要是一路险地都被汉军收取而过,不由得不为自己的巴州担忧。他也考虑到自己已经是八十一岁的耄耋之人,能否抵挡得住勇悍无比的汉将这还难下结论,故而不敢在思想上轻敌。
    严颜这个人在前面的书中多次提到,到底是什么模样?但见:立平地八尺有余,生得肩阔腰圆,虎背熊腰。虽然已逾九九之年,但精神闪烁,英豪不减当年。长方的马脸上两条白眉,一对虎目有光有彩。大鼻阔口,双耳大得下垂。长长的白须如银丝飘拂,浑身上下白甲银盔。白袍之下露出一双粉底战靴,鞭剑弓箭缠佩腰间。此刻,他坐在大堂上自言自语道——
    头戴银盔披战衣,鬓白年迈古来稀。
    两臂尚存力千斤,老将严颜出蜀西。
    恰在此时,弟兄来报:“禀严老将军,探子来报汉军已过剑阁,刘巴、陈式皆北面降敌。如令水军大队人马已逼近关厢,请老将军定夺!”
    “唔,退下了!”
    严颜料定刘巴也和以前几关的守将一样要降汉的,但想不到陈式也归顺了汉军,便思量道:虽然庞统死于落凤坡,但西川的形势仍然没有转机,反而招来了汉军水陆两路的进攻。据说诸葛亮在陆路上也和张飞一样所向披靡,川里的大将都会望风归降,实是令人不解。我若不将张飞的人马挡住在巴州之外,一旦被他们三路会师,那西川就有倾覆之危。我是刘焉的结义弟兄,受蜀主恩义非浅,一定要竭尽全力保住巴州,何况张飞杀了我的两个爱婿,公私二仇一起报,非将张飞葬身在此不可!待我这里击退汉军,再赶往雒城与学生张任共同去剿灭诸葛亮的人马。倘然这样,西川还有希望!严颜打定主意,便站起来吩咐备马扛刀,稍事整顿,出大堂上马,往关厢而来。上得城墙,除去挡箭牌,脚踏悬空板,手靠护心栏杆,手捋银须,注目向前一看,浩浩荡荡,威风凛凛,正不知有多少人马拥来。暗思:古今之计,以守为上。看他张飞能从这城关上飞过去么!便在关厢的椅子上坐定,打算看一看张飞怎样上来搭话。
    “关厢上有人么?关厢上有人否?”声音不是从前面来,而是从下边传来。
    川军低头向下看去,见一个道家模样的人在叫唤,便问道“呔!下边是哪一个?”
    “啊,吾乃邓芝,字伯苗,到此有要事告知严老将军。费心通禀。”
    严颜听到下面的人在说是寻他的,而且叫邓芝,这个人是很耳熟的,不由得有点喜出望外,他根本不知道邓芝已经出山助汉,高兴地想道:“非常时期就有非常之人出现,正所谓‘乱世出英雄’,过去刘璋不知请了他多少遍,可他就是不肯为官。今日西川已濒临绝境,可能他是特意赶到这儿来助我一臂之力的。要是这样,不能简慢。严颜连忙站起来俯下身体向外一看,一个文绉绉的道人,便向那人拱一拱手高声说道:“来者莫非邓先生,老夫在此有礼!”
    邓芝抬头,见城关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,知道必是严颜,也向上还了一礼:“严老将军,邓芝还礼了!”
    “先生到此必然有益于老夫。”
    “啊,老将军果然老当益壮,不虚其名。依山人看来,老将军德高望重,智勇超群,非是人间凡品,谁不钦佩!只可惜辅佐西蜀之主刘璋,犹如白圭之玷,难以光大。可知‘顺天则昌,逆天则亡’,老将军一代名流,若能听取山人良言,归顺汉室,共助刘皇叔夺取天下,则老将军功德圆满,流芳百世耳!未识老将军可属意于斯否?”
    严颜听后,大失所望:别人说这话还情有可原,连你也背反西川,真是无可思议。西川哪一点亏待了你,从君主到百姓,谁不把你敬若上宾,竟使你这样辜负西川!既然你无情,那我也不必讲什么义,趁张飞的大队还没有到来,我先杀了你,以免留下一大祸患。严颜见他四周无一兵一卒,悄悄下关,待城门一开,泼马扫了出去,大声骂道:“叱!大胆邓芝,尔世食川禄,不思报效,反来老夫关前妖言惑众。忘恩之徒休走,严颜与尔争个明白!”说罢,大刀一荡,朝邓芝扑去。
    邓芝早有防备,关厢上不见了严颜,知他要来偷袭,两眼直盯城门,见城门一开,他已暗地将战马掉转了方向,未及严颜赶到,邓芝一纵缰绳,战马疾驰而去。起手不容情,严颜哪里肯放他逃走,拍马追了上去。眼见得就要追上,只听得右边一声炮响,一骑战马横扫过来,急似旋风已到严颜马前,放过了邓芝,单单拦住了严颜。
    严颜紧急扣马,抬头一看,马上之将浑身上下乌油墨黑,生得豹头环眼,虽说长得好似凶神恶煞,手里却摇着一柄令旗,倒是一员三军主帅,不用打听,严颜已猜到了来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张飞。“前面马上是谁?严颜在此!”
    原来,张飞见邓芝走了以后,就带着数人从大道右翼的隐蔽处悄悄跟上。现在见邓芝果然把严颜从关厢上骗了出来,便从旁截住道:“我道是谁,原是严老将军、严老伯、严先生、严大夫!本督久闻大名,如雷灌耳。在此有礼了!”
    严颜听了他一连串的称呼,心里暗暗说道:啊呀,哪儿来了这么个疯子,称呼都搞不清楚,怎么会给你从荆州打到这儿,这实在是西川的大不幸啊!实际上张飞这样乱叫一气是有道理的,就目前来说,他对严颜的性格还不够了解,杀死了李仪和贾熙已构成了严颜对他的成见和仇视,故而他这样象小孩子一样乱叫,为的是能讨严颜的欢喜,融洽两人之间的关系。从另一个方面说,使严颜造成对张飞的轻视,麻痹斗志,这样张飞就可以乘虚而入。严颜并没有细想张飞为什么这样乱叫,他以为与敌将对阵并没有什么话可说,唯有以战为是。因此白眉倒竖,怒道:“叱!大胆黑脸,尔竟敢兴不义之众,掠仁慈之邦,又将老夫爱婿杀戮。严颜本欲找尔,谁知自来偿命。不必多言,与我放马!”
    汉军入川的目的是为了解涪关之危,对一切归顺的川军川将都收留下来,不肯归降的也要说服,尽管避免动刀动枪。严颜在川中素负盛名,劝降了他对整个局势都有极大的影响。所以,张飞在战前几关的时候已经在考虑如何劝降这员老将了。“慢来,慢来!严老将军乃是蜀中先辈,深谙天意民心,望老将军以汉室大业为重,兴汉之后,决不负尔一片诚意!”
    就凭这几句话,要想劝降一个有胆有识的老将,真是太便当了!人家做了一世的西川忠良,要是再改换门庭投靠新主,毕生功德便毁于一旦。这里有他根深底固的基础,蜀主对他恭而敬之,他可以一呼百应。况他年纪也到了耄耋之期,根本不想再做出有损于自己形象的事来。如今张飞口口声声要劝他归降,惹得他怒火万丈。“张飞听着,严颜非赖忠、廖登之辈,决不听你谗言背主弃国,何况二婿无端遭害,老夫不与他们报仇,还有谁能替他们伸冤!来,只管较量!”
    张飞想,李仪和贾熙是怎么死的,我早晚要给你解释清楚,这不是我的过失。便说:“老将军,本督用计赚李仪出关,取了巫山大营,令婿因走投无路,而自刎于小松岭上;夜渡闵江后,朦胧之中误伤贾熙,实是出于无心,本督至今悔之不及。还请老将军宽容一二!”
    严颜暗想道:你倒说得轻巧,一声宽容就可以抵过两条性命了,还要劝我投降,简直是在做梦!恨得白发老将咬牙切齿道:“匹夫张飞,严颜食尔之肉亦难解心头之恨。休生妄想,有我在此,一兵一卒不得过关!黑脸快快放马较量!”
    张飞明白,要他投降决非三言两语可以成功,就是许下一个给他做皇帝的愿,他也不会马上答应。我主要先试探一下,既然他软的不吃,那就来硬的,换换口味。张飞亦然怒目圆睁,破口大骂道:“你这个老糊涂,不听本督良言劝谏,必无善终,要打便打,本督难道怕你不成!放马便了!”
    “黑脸请便!”老将资格老,不肯轻易动手。
    张飞便将手中的令旗往腰间一插,丈八蛇矛放一个架势,然后左挥右舞,直刺严颜分心处。“呔!老匹夫看枪!”
    严颜出手不凡,见矛尖刺来,不急不缓横转八十斤重的银刀,用钻子朝长矛招架过去。“黑脸且慢!”
    “嚓啷!”一声响,银刀将长矛弹将出去。严颜顺手一刀,“黑脸招刀!”
    张飞觉得严颜刀上的份量不轻,不愧为西川的上乘将材,便圈马而走。早已说过,张飞自入川以来全副精力都放在用兵之上,很少与人动手,偶然才亲自出场,大都是不堪一击,只不过逢场作戏而已。其次,手下降将很多,都是四肢发达的骁勇之将,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消耗体力。故而体力已不及年轻之时,战法也不如以前那样得心应手,今日与严颜交手又不知他的本领到底如何,因此一个回合便已感到力怯,无心恋战。但又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,因为威震天下的名将就这样狼狈而走是要给人家留下话柄的,便故意装成大败而回的样子,架住长矛,伏在马背上侧首看着后面,一手从腰间取下硬弓,一手拈箭,趁后面不防备转身就是一箭,箭头指向严颜的盔缨,想给他一点手段看看,多少捞回点面子。
    但这是无济于事的。尽管张飞到了后三国成了一员智勇双全的儒将,可他的箭法到死仍是寻常之极。而严颜除了刀法精湛,还有一手绝妙的箭法,他见张飞这样匆忙逃走,并不因此以为自己武艺高超,反而引起了对张飞的警戒之心。果然不出其料,箭镞已到头顶,严颜眼明手快,起三个手指“扎”握住了羽翎之前的箭杆,迅速取弓搭上,来一个接箭还箭,试一试谁的箭法高明。
    张飞一边逃,一边瞪大了眼睛看后面,是否射中了严颜。尽管眼睛睁得象铜铃那样大,但眼大不带光,仍然没有看到严颜已经回了他一箭。老将军好眼力,这一箭不射眼睛,也不射鼻子,却是沿着他的额角划了一道线。虽然只是一点点浮伤,但血流满面,痛得他吼叫连连:“哇哟哟……”直往后面逃去。
    “哈……”严颜扣住了战马,放声大笑。总算出了一口气,心里轻松了些,便挂好硬弓,执刀独立在战场之上。
    汉军大队刚刚赶到这儿立下旗门,张飞便已败回,命弟兄上前去拾起掉在地上的箭,对上面一看,箭杆上火烙“燕山张”三个字,不由大叹道:“唉!真要命,老张的箭竟会射到自己的头上!”要是被他射死,真是冤都没个地方去申诉。便将箭插回飞羽袋,拭去满脸的血迹,问道:“哪一位上前与这老头儿交战?”
    大将你看着我,我望着你,却没一个人出马。
    连问三遍,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踏出来应声。张飞知道,手下这些大将除了毛仁、苟璋外,都是西川降将,他们原是严颜的部下,有的还是心腹。严老一向待人不错,要是他们面对面地和严颜交战,显然是下不了手、没这个面孔的。但两军对阵哪有不交战的呢?便对众将道:“列位将军如此为难,成何体统?来,本督点将上阵,叫到哪一位,便是哪一位上前。”
    众将想,要是被你叫到,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,只有上前敷衍几下,但心里最好张飞不要点到自己。
    “赖忠、廖登先行上阵!”
    炮声响,二将双双举斧跃马上阵,到严颜跟前,先打个招呼:“老将军,恕小将无礼!”便向他砍去。严颜起刀头点开赖忠的大斧,用刀钻架开廖登的大斧,一敌两,还是非常轻松。 张飞见赖、廖二将并不使劲,又呼道:“四个黑脸出马!”
    杜琼、张仪、殷成、殷默并没有真正投降,只是暂时在汉营栖身。这几个月以来,与张飞同在一个大帐起坐,听惯了张飞的将令,俨然象将帅一般。不过今日遇到了严颜,他们又唤起了旧情,怎肯上前呢?
    张飞见他们不动身,便问道:“尔等缘何不出马?莫非要抗令么?”
    四个黑脸左右为难,去又不是,不去又不成。“呃,大都督,我等并未归顺汉军,怎么……”
    “呣!四个黑脸啊,你们从巫山大营一直跟到巴州,千里迢迢,历经数月。纵然本督放你们回去,严颜会相信你们不降汉室吗?不要发呆了,速速上前助阵!”
    他们想,张飞的话倒也有道理,除了我们自己能证明自己,严老怎么会相信!四个黑脸不敢去多想,身不由己地跻身于战圈之中,举起家伙只顾往严颜身上打去,一时间只听得一阵“叮铃当啷”的撞击声。
    虽然六个黑脸都是在应付张飞,做做架子而已,尽管严颜眼明手快,招架得还不算乏力。但一个敌六个,终究是寡不敌众,只要稍一疏神,一家伙抵挡不住就有可能遭殃,便一面招架,一面忿忿道:“尔等这班负心贼,西蜀何处亏待了尔等,竟要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,有何面目来见老夫!”
    六个黑脸道:“老将军不要生气,我等失了关厢,又受水军都督不斩之恩,亦然出于无奈降了汉室,望老将军勿怪!”
    严颜想,什么?你们降了汉军,还要叫我不要见怪,这不是在放屁么!老将军怒从心头起,雄风顿长,挥舞银刀四面招架,反将六个黑脸逼出数步之远。
    张飞见状,暗暗高兴:我今天就是要把你圈住在里面,打得你筋疲力尽从马上摔下来,然后把你活捉,再慢慢地劝你投降。你越是使劲,我越是要增添大将。“来,小马、小阎出战!”
    马玉和阎芝明白张飞的用意是想捉住严颜,并无加害之意,便跃马赶了上去。八个战一个,场面真大,张飞身旁除了 毛仁、苟璋外,只剩下杨仪、刘巴、陈式三员大将了,张飞对他递了一个眼色,顿然三将齐出。十一员大将将严颜团团困住在核心,马蹄杂沓,刀枪四举,看得大家眼花缭乱。张飞手执令旗,指东麾西,嘴里不停地叫道:“严老将军啊,你今天跑不掉了,还是归顺汉室吧!”
    此时严颜被这些大将打得疲劳不堪,气喘吁吁,大汗淋漓,有生以来还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。并不是因为用力过度,而是用不出力,十一柄刀枪有时并举,有时错落不齐,弄得他神昏目眩,头脑发胀,再加上一旁的张飞还有点幸灾乐祸,故意命降将来围困他,气得老将军大吼道:“张飞休生妄想,严颜头可断,膝不可屈,宁死不降!”一面说,一面招架。毕竟十一员并非低劣的大将,尽管手下留情,总是人多势众。常言道,一人难挡四手,四手尚怕人多。严颜是员老将,要是一敌一哪怕战上数十个回合还能挺住,现在手中的银刀一刻不停地转,已觉体力不支。心想,与其被张飞捉住受辱,倒不如死在这里干净!便对众将大喝道:“尔等与我住手!”
    一声断喝震慑住了众将之心,纷纷收转家伙,扣马围住严颜。张飞点马上前数步道:“老将军莫非降汉?”
    严颜并不理睬他,只顾将银刀一架,双手抱拳向成都方向拱手大声说道:“主公啊,非是严颜爱死,只为身困乱军之中已难生还,唯有一死相报。老夫去也!”说着,抽出腰悬的宝剑,举手向颈中抹去。
    张飞见他这般情景,也自慌了。心想,本来并不要你死,怎么可以让你自刎呢!我要赶到涪关,下面的关厢全寄托在你的身上。要你死的话还不容易,也不会留到现在了!故而忙呼道:“众位闪开!严颜啊,不要自尽,想开些,本督放你回去就是了!”
    严颜想,我本来也不打算死,还要为西川效忠几年呢。既然你放我,我何必再死呢?便将宝剑归鞘,一拎战马,扫出了战圈,奔进了巴州城关。
    张飞将令旗一麾,“众将与我追赶上前!”
    这班大将一边追,一边想,你在动什么脑筋,一会儿放,一会儿追。其实,张飞想跟在严颜后面走马夺关。但是追赶不及,老将军逃走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这一点,故而逃得飞快,一进城.关紧了大门。严颜架刀下马,深深喘了口气,然后上城墙,对下面一看,张飞带领着十数员汉将已到了城外,暗惊道:好险哪,要不是跑得快,巴州也难保太平,张飞果然厉害,以后要当心。
    张飞一马当先赶到城下,手指严颜道:“老头儿,这一箭之仇本督决不忘怀,有朝一日将你生擒报仇!”
    严颜看着下面指手划脚的张飞,暗暗想道:从今以后你攻你的城,我守我的关,不要接应你,看你张飞如何从巴州过去!所以严颜并不接张飞的下言,让他在外面狂呼乱叫。
    张飞叫了几声,无人接口,也自觉无趣,见天色将晚,吩咐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,待来日再战。翌日清早,手下来报:关厢上免战牌高挂。张飞怕的不是敌人兵力多寡和大将战法优劣,而是不战自守。因为眼下已是十二月中旬,离年底最多只有十多天了,这十几天中包括要取下巴州在内的好几座关厢,要是严颜不出战,即使能够攻下巴州也不是十几天的工夫可以解决,那末到达涪关的日子无论如何要延期了。救兵急于火,过了这个日期赶到涪关就很难保证刘备无虞。一时想不出好办法,就问道:“严颜闭关自守,本督奈何他不得,两旁可有妙计否?”
    帐上无声。
    “本督以为,严颜先助刘焉,后辅刘璋,二世老臣,川中无不敬服!他的学生张任乃是西川兵马总督,桃李满天下,德高望重。本督欲书一信与他,激他出战。两旁以为如何?”
    孙乾说:“三将军,严颜一生戎马,见多识广,既挂免战牌,必不肯再出巴州。然别无良谋,不妨一试。”
    文武附和道:“公侯大夫之言然也。”
    张飞的用兵之法与众不同,不象诸葛亮那样,用到兵定是万全之策,必然成功。但张飞他无所谓,想到就用,不成功再来,能一举而成的最好,因为他以为这是不花什么本钱的,只要动动脑筋就可以了。张飞提笔展纸,兴致甚浓,“众位先生,列位将军,尔等仔细听了,本督此信写得妙否?”说罢,念道:
    严颜吾儿,一手妙箭;本督不慎,血流满脸。
    此恨难忘,盛怒未敛。今日邀战,三百照面。
    如若擒获,汤镬烹煎。闭关匿穴,犹似鼠鼹。
    读到这儿,张飞搁笔。问道:“尔等以为本督写得如何?”
    帐上的文武见了,摇头的多,点头的少,丝毫没有感到信中有一点好处,倒是觉得张飞这个人非常有趣。张飞自知这封信起不了什么作用,或许严颜根本不会被激。这一点张飞完全明白。他想,既然成功的可能性极小,那我就索性写得差点,让他轻视我,以为我张飞是只会打仗而不通文墨之人,对兵法必然知之甚少,略知皮毛,一定是打不好仗的。这样,严颜可能会思量应敌之策,重新出关。要是这封信能达到这样的目的,也不能算是不起作用的了。遂问道:“帐上哪一位去巴州城中传递此信?”
    这封信还有谁敢去送呢?送信就等于去送死,这种无名之死是毫无价值的。张飞知道帐上这些文武是无论如何不屑为这封信去奔波、送命的,但信是要派人去送的。稍一沉思,便命手下去营中挑选出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弟兄到这儿来。古代当兵不象现在要经过严格的体检,直到身上一无毛病才能入伍,在那个动荡不安、战乱四起的年代,只要愿意当兵,只要手脚轻健,能够冲锋陷阵的人都可以参军,所以大军中身患残疾的不乏其人。少顷,果然有一个哑巴小卒上帐向张飞叩头拜见。张飞对他边讲边演手势道,“本督命你将这封信送往关厢老头儿那里!”张飞指指这封信,再指指巴州城关方向,然后再撩撩自己的须髯。
    哑巴不会开口说话,但他的反映比一般人要快,平时操兵他听不懂,但只要一看示范,比别人都做得好。这个哑巴看了张飞的手势就已明白了一切,便接信在手,出营而去。到关厢前,哑巴向上面伊里哇啦地乱叫了一阵。
    川军向他喝问道:“来者何许样人,到此何干?”
    哑巴只见上面的人在指手划脚,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,便高高举起手中的信。川军见他只是一个单身的小卒,手里还擎了一封信,已知他的来意,便开关放行,把他带到了衙门,往大堂去禀告严颜。严颜听说张飞命人到此送信,便命传见。哑巴上大堂,见严老雪白的须髯铺满胸膛,与战场相比又别有一番气概。双膝跪下,双手呈上书信。
    严颜接到手中对信封上一瞟,上首写着“严颜吾儿开拆”,落款是“老子张飞”,严颜只觉得好笑:张飞身为都督,充其量不过是个匹夫,笔上讨些便宜也好的,毫无意思。便抽出信笺,从头至尾看完,仰面大笑:“匹夫张飞欲凭一派污言秽语激怒老夫。想老夫年逾八旬,非是三岁蒙童,岂会中这匹夫之计!你命人到此辱我,我便不会辱你!来啊,将此大胆不法小卒割去耳鼻,赶出关厢!”
    “是!”大堂两旁走出十来个彪形大汉,将哑巴捆翻在地,一个个亮出锋利匕首,两把刀口向下架在耳朵上,一柄刀口向上贴在他的鼻子下,阴森森,恐怖之极。
    这哑巴起初见严颜大笑,又见他大怒,正不知为了何事,忽见川军用匕首架在自己的耳鼻上,方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,顿时急得他双脚乱跺,却又不敢逃,只能张大了嘴巴伊里哇啦地乱叫。
    至此,大堂上的人才知道来的是一个哑巴。当然要证实他的确是哑巴并不难,刚才严颜传令割他耳鼻的时候,这小卒毫无所知,直到要用刑了方才乱嚷起来,说明他非但不会说话,还是一个聋子。要是他不聋不哑的话,哪有听到了不着急的!严颜暗说道:张飞这个家伙倒有点心计的,料定我看完后定然要发怒,所以命一个哑巴送信。要是我割了他的耳鼻,显得我这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太残忍些,仍然无碍大局。倘然就此放他回去,太便宜了张飞,多少也要回敬一点,有来无往非为礼也!便命手下收去匕首,松去绳索。
    哑巴感激严颜仁慈,连连叩头,心里怨恨张飞,这个黑脸不知叫我送的什么信,差一点把我的耳朵鼻子送掉。本来我有苦说不出,还要叫我忍受这么大的痛楚,真是太不把我当人了!
    严颜向哑巴招招手,命手下磨墨,便提笔在手,向两爿面皮上各写下一行字:
    左边:“闭关守路观尔汉”,
    右边:“断草绝粮死吾川”。
    写罢搁笔,对哑巴道:“老夫怜尔有口难言,放尔回去,脸上之字切莫拭去。”
    哑巴眨着双眼着着他说话,好象听懂似地点了点头,知道自己脸上的字是写给张飞看的,肯定也会把张飞气得暴跳如雷。又叩了几下头,赶出了大堂,一路上对张飞仍是忿恨不已。来到了汉营大帐,面对张飞跪了下去,瞪了一对双眼,表示对他的不满。张飞问他信可送到,哑巴便用手划一下自己的双耳和鼻子,然后指着自己的面孔,意思是欲知详情,一看便知,不必多问。张飞顺着他的手指一看,脸上一摊黑,一摊白,还写了不少字,当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,也笑了出来,“众位,严颜这老头儿倒也厉害得很,要将我等饿死在巴州,若然他闭关不战,我等何日才能到达涪关?”说到这儿,张飞对手下道:“来,赏他五两纹银,命他退下!”
    哑巴小卒得到了赏赐才算平了一口气,退出大帐,自回营寨漱洗不提。张飞的这封信虽然没有激出严颜,但也从严颜的所作所为上摸清了两点:一、巴州城关上的免战牌不是挂一天两天,要么我退兵,要么我攻下城关方能取掉,所以不必指望严颜会在哪一天自己摘去。二、这封信上言词粗劣,严颜非但没杀哑巴,反而放了回来,说明他非常有理智。我只要擒住 他,从道理上开导他、也许有希望使他归汉。因而“义释严颜”的思想在张飞的头脑中越来越显得迫切,但心急又没有用,这种写写信,互相骂骂人的方式根本无济于事,好比是吃了饭没事做在开开玩笑而已。张飞意识到了这一点,可面对这座庞大的城关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。现在关健的问题是时间,时间就象一条无形的绳索系紧了张飞的心,使他这一段时间内感到焦灼不安,坐卧不宁。张飞蹙紧眉头,忽又心生一计,唤道:“小胡听令!”
    “三将军,小将胡班在此!”
    “速去更换号衣,随老张去关外叫战,诱那老头儿出关。”
    “遵命!”胡班退下。
    “列位将军,待本督出营,尔等立即从侧营潜往右山套中,若严颜追赶本督,尔等从旁杀出,截住老头儿的退路,将其围在中心,本督便将其生擒活捉!”
    “是!”众将齐声应道。
    用过午膳,张飞命所有文官留在营中镇守,便和胡班一起换了号衣号帽,引了数百弟兄直奔关前。一路之上,胡班问道:三将军,缘何这般装束?张飞道,你我混杂在乱军中,严颜必定认得出我,他见我一不骑马,二不执矛,又无大将护卫,定然要飞马出关。胡班急着说,那我们还逃得了吗?张飞说,你始终不能离开我,等到他一出关,你就驮着我向后逃。到那时众将杀出,老头儿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,老张就可以捉住他了。你看这条计如何?胡班摇了摇头说,没什么好,严颜未必会上当。三将军,这叫什么计啊?张飞一本正经地答道:小胡啊,此名谓“驮妈妈”计,好不好?胡班笑着说,三将军,你真象个小人,怎么用出这种计来,也不怕人家笑话。张飞神情严肃地说,小胡啊,天底下的事就象小孩玩耍一般,你打我一拳,我踢你一腿,你动刀,我使枪。他要是出城,只要捉得住他,管它是“驮妈妈”计,还是“驮奶奶”计都可以用。实话对你说,这是一条诱敌之计。胡班看着张飞这身打扮,头上顶着号帽只遮住他的天灵盖,身上的号衣只吊在他的腰间,一点不象个军士,倒象个要饭的花子,笑道说,三将军,你这般模样,严颜一见便知。张飞说,就要叫他一目了然方肯出关。一边说,一边走,片刻已到关外,便和众军一起叫喊道:“呔!严颜你这个老混蛋,闭关不战非是大丈夫哎!……”“老头儿哎,我等奉都督之命到此骂你这老糊涂,有胆量出关交战是英雄!……”张飞一面叫,一面看着城上的动静。
    严颜一放走哑巴汉军就赶上城关,以防张飞借此之机攻城。果然见数百汉军似聚蚁一般拥来,竟然对着城上毫无顾忌地乱叫乱骂,言下之意要我下关交战。心想,我抱定宗旨,张飞不退兵,我也不出关,凭你叫骂也难动我的心。不过仔细一听,里面有一个人的声音特别响亮,几乎所有人的声音加在一起也不过如此,严颜俯身一看,见张飞两手撑腰,在乱军中来回走动,也和汉军一般装扮,拚命叫喊着。心想,这个黑脸真会做戏,居然扮演成一个小卒来诱我了。嗯!这套把戏我看得多了,要是汉军中没有大将,关厢两旁必有埋伏,故而两眼不眨地盯着张飞。
    张飞已接触到了严颜的目光,暗自得意道:老头儿啊,你可知晓我的身旁有一员健步如飞的步将否?可要出关来试一试?便对胡班轻声道:“小胡啊,老头儿在看我等了,切莫走开,否则老张性命不保!”胡班说,三将军只管放心就是了,小将不离寸步。
    严颜传令弟兄准备弓箭,一旦汉军靠近关厢,便用乱箭射退他们。但见他们并没有攻城的意图,目的在于诱我出关,便手撩长髯,计上心来。故意大声喝道:“呔!汉军实是猖狂,胆敢关前恣意辱骂,气死老夫也!来,与老夫备马!”说罢,迅速闪身在挡箭牌后面,传令点炮,双目紧盯着下面的张飞。
    关厢上“当”一声炮响,张飞看都没看,拉着胡班就要走。“小胡啊,老头儿来了,快走!”
    一家水军大都督,手无寸铁,就在敌将眼前,要是走得慢一步,这不是可以儿戏的,性命有危险,所以张飞今日胆小是有道理的。胡班也不敢托大,立即蹲下身子,驮起张飞就走,脚下好似涂的油,把汉军甩下了一大段。张飞还嫌胡班走得慢,不停地催促道:“小胡啊,再快些,老头儿要追上来了!”实际上连严颜的影子都没有。
    胡班使出浑身解数,蹿蹦跳跃,行走如飞,称得上是一员上乘的步将了。
    严颜在挡箭牌后面看了实在忍不住,“哈……”扬声大笑起来。暗想:怎么被这个匹夫想得出,叫步将背着他走!由此看来,两旁还有伏兵。我要是贸然下关,十有八九要追赶张飞,倘若伏兵出来截住退路,我就没法回来了。幸得我预作准备,不然大祸不远了。严颜走出挡箭牌,撩须昂首挺立。
    汉军逃了一阵,不见有人来追,向关厢上一看,白须老将连身子都没动,只是打了一下空炮。忙向前面大声叫喊道:“大都督请留步,老将军没有下关!”
    张飞听说严颜没有下关,回头一看,哎,果然,这老头仍然得意洋洋地站立在关厢上。便喝道:“小胡啊,好了,好了,一场虚惊。老头儿没有来,你跑得太快了!”
    胡班想,你刚才象催命鬼一样催我直跑,现在又怪我走得太快,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象背个浮尸一样沉重,我没怨恨你,你倒怪我了。便喘着气说:“三将军,下回小将再也不驮你了,这样逃早晚要累死!”
    张飞笑着从胡班的身上滑下来,带着弟兄们重新回到了关前,指着上面严颜道:“你这个老头儿好刁滑,一声炮响吓破了本督的一条妙计。与你下会有期!”
    “哈……黑脸休叫!老头是老,妙计不妙,难骗小儿,岂瞒严老?哈……”
    “老头儿休要得意,本督这条计虽然难骗小儿,但专骗老儿,你若下关,便教你进不得城,可要一试?”
    “黑脸可曾长眼,老夫城关上挂的乃是何物?”我才不来听你的鬼话呢!
    张飞自觉无法骗出严颜,只得引军自回,与胡班换上甲胄,众将也闻讯而归。一天又将过去,张飞苦苦思量,仍是没有良策。傍晚,张飞暗自要在今晚想出一条计策,所以晚饭过后好久仍然没有退帐,反而吩咐将大帐点得通明透亮,照耀如同白昼。初更时分,张飞突然精神振奋起来,立即唤道:“毛仁、苟璋与范疆、张达听令!”
    突如其来的叫唤声,惊得两旁毛骨悚然,尤其是夜黑沉沉的,见他发号施令,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。四将从旁闪出,“末将等在!”
    张飞又呼道:“马玉听令!”
    “马玉在!”
    “本督领毛仁等四将与尔等十一员大将对仗,在大帐前要打得喊杀连天。”
    众将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人要打得这样厉害。众口同词问道:“大都督,缘何要自相残杀?”
    张飞说:你们怎么这样笨,老张叫你们假打,喊得要响,这样严颜在关厢上听到了就以为我们在火并。老张再命弟兄往关厢去假传军情,说是川将一时误听张飞之言而背反西川。如今到了巴州,张飞计穷力竭无法过关,我们想起老将军往日栽培之情幡然醒悟,又恐你老将军心怀前嫌不肯收留,欲趁黑夜动手擒获张飞,送往关厢,以表我等忠心。但张飞颇有提防,率汉将截住我等厮杀,虽然以多战少,但张飞骁勇非常,一时难以拿下,特来告知老将军有所提防。当然严颜还不一定相信,但想到第一天交战时各位都手下留情,此刻他心中必定豁然洞开。他要是一来,我等十六个打一个难道还拿不到他?
    “若然严颜不来又如何?”
    张飞想,这些人真是愚昧至极,我好不容易想出了这条计策,还没打起来就问严颜不来怎么样,莫非你们都巴望他最好不来是吗?张飞被问得气过了头,恶狠狠地说:“倘然严颜不来,我们就真打,打死拉倒!”
    张飞一板面孔,吓得众将不敢多问,这才命所有文人都到营墙上去观察动静,一见严颜到来,立即飞报大帐。一切部署完毕,张飞上马提矛立于当中,喝道“众将上马交战!”顷刻间,十六柄兵刃齐举,“叮铃当啷”响个不停,这里叫看刀,那里喊着枪,吆喝之声此起彼伏,好一个热闹场面,四下里的汉军还在拚命地呐喊助威。就在这里挑灯夜战的当口,一骑战马飞出汉营,直奔关厢,向上叫道:“关厢上老将军可在?”
    严颜的确在关厢上,自从张飞到了这儿,守关更是谨小慎微,很少离开关厢,每夜至少要到三更才回衙安睡。今晚坐在城关上,估计张飞不会来攻城了。突然听得汉营中喊杀之声一阵高过一阵,凭栏望去,汉帐前烟尘飞扬,人影摇曳,正不知出了什么事。关外的叫喊声惊醒了凝视中的严颜,低头一看,是一个汉军,便应道:“老夫在此。来者何人?”
    “老将军,今晚川将欲思反正,只因谋事不密,被张飞探知,故而两军混战,相持不下。陈式将军特命小人混出营寨到此告禀,请老将军助一臂之力!”
    严颜听得清楚,原来川将受我恩德者多,降汉也是迫不得已,想必在汉营中并不得意,所以见了我就思反正。记得那天交战时,众将都面有难色,照这么说,西川还不至于会沦亡,我要是去救出他们,这城关上的免战牌就不必再挂着了。严颜站起身来对下面的汉军道:“速去回复陈将军,老夫随即便来!”
    严颜满口应承,对这次反正大抱希望。正是:
    既知骁将似虎豹,何必孤身作犬羊。
    欲知严颜可曾中计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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