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向宠斩子施号令 向朗责侄陈严调-卷十 孔明进川-评书三国-现当代名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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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向宠斩子施号令 向朗责侄陈严调
第九回 向宠斩子施号令 向朗责侄陈严调
    却说诸葛亮在水营上见到此番光景,实是吃惊不小。且不说向宠怎样执法如山,号令严明,怎么帐上竟无一人为公子求情,就连自己意料中人也未露一露面,全是冷若冰霜。这不是白白地送了向彪的性命?眼见得寒光一闪,炮声又起,只道无可挽回。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从江边侧营中脚步踉跄走出一个白发老人,满腮银须飘零,气喘吁吁,直朝营前走去,不问可知,此人必是老大夫向朗。孔明一见向朗走出,愁眉顿展,向彪已化险为夷了,递命众文武一起回营。大家也都看到了转机,又见孔明的脸上有了喜气,料想向彪不死了,无不暗暗钦佩孔明的计谋高深难测。尤其是阳群与孔明的相处不长,连连见孔明的神算效验。既觉得出乎意外,又感到耐人寻味。自思:要说对锦江大苦的熟知,莫过于我,可军师真是个有心的人,我只讲了一遍,他就记得这么准,而且用出这种我根本想不到的计。其实,思想起来也很简单,向朗既是向宠父子的长辈,又是他们的恩人,哪有孙儿受戮而祖父坐视不救之理!他一插手,向宠还敢不放向彪一条生路?这不是迎刃自解了。因此,十分放心地跟了孔明回营。向朗年逾七十,精神矍铄,自从离了荆州投到西川以来,与十数个同伴都有—官半职。时间稍长,便觉刘璋无能更有甚于刘表。前番听说张松等人往荆州献纳地图,由于谋事不密,被张任害了性命,惋惜之余,反倒此心大萌.私底下常常筹划怎样投个明主,为天下谋些好事。去年刘备进川,其意更坚。他想,虽说刘备数十年来连遭挫败,但他广施仁义,深得民心,却是个治国良材,尤其是赤壁大战之后,夺九郡之地,收数十余万降兵,文有经纬之才,武有勇猛之将,要是平定了西川,固然是百年之基,我的暮年时节也就有了依托。最要紧的是向宠父子到了刘备的手下也就可以施展他们平生之学,不至于埋没良材了。岂料侄儿向宠居然要杀儿子,这还了得!向朗听到这个消息,未及手下来报,早已跳了起来,三脚两步奔到营前,已经响起了炮声。老大夫急得心都将要跳出咽喉,情急生智,摘下头上的纱帽,劈面朝执刀的刽子手脸上掷去,同时高喊道:“刀下留人——”照说,落魂炮一响,就等于盖棺论定了,这行刑的刽子手刚把鬼头刀举了起来,忽昕耳旁一声怒喝,一样黑黝黝的东西早已打在脸上,知道这是老大夫赶来,心头一慌,落下的刀趁势打了个半圆,贴着向彪的肩头劈了下去,侧耳一看,更是惊人,两个指头硬梆梆地指着自己的面门,老大夫满面怒气,双目射出恶狠狠的凶光,实是触目惊心。合营上下都清楚,向朗毕生心血扶养了向家父子,恩深似海,情重如山。如今要杀他的孙儿,犹如剜去心头之肉,哪有不恼怒之理。况且向宠索来孝顺叔父,有求必应。向老大夫出面讨情,向宠还有不允的么?这个刽子手倒还识趣,一见向朗也就垂手拱立,却瞥见那个捆绑手还是死死地抓住向彪的发髻,就好象没听见一样,心想,你这家伙也太死心眼儿了,不看看是谁来了。他一到别说我们动不了手,就是向大将军只怕要收回成命呢!便将那刀背在捆绑手的背上轻轻捅了一下,向他使了个眼色,便退在一旁。那捆绑手回头看到这般光景,也吓得急忙手一甩,躲了开去。向朗紧走两步到向彪身畔蹲下,见他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,低沉着脑袋声息全无。老大夫心里急道:向宠也太心狠了些,十几岁的孩子哪儿禁得住这般恫吓,只怕已被他吓死了呢!俯身搂住向彪的双肩,一摸鼻息尚有,轻轻地摇撼着身子唤遭:“啊呀,孙儿醒来!孙儿醒来!”片刻,见向彪方始悠悠苏醒,才觉放心。向彪毕竟还是个涉世不久的大孩子,哪里经过这么大的世面,只被那一声炮响便吓死了过去。此时经向朗又是摇、又是叫,才把魂儿招了回来。只道自己到了阴府,睁开眼睛一看,面前是一张满是皱纹,须眉皆自的老脸,眼眶中饱含浊泪,认得便是自己的祖父向朗。祖孙昔日感情何等之深,到了这十时候,向彪再也忍不住了,泪如泉涌,一阵啜泣:“嚯……唷……,祖父大人!”向朗见着可怜的向彪,也是老泪纵横,抚着他的头安慰道:“孙儿,不用惊慌,祖父在此与你作主!”向彪受了这一场虚惊,见向朗到此求情,料着自己已不会死了,心情也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,朝着老大夫连连点了几下头。向朗见他缓过气来,便平心静气地问道:“孙儿啊,不知你身犯何罪,你家父亲竟要下此毒手?只管慢慢地说与我听,待我与你父亲大帐评理!”向彪有了向朗撑腰壮胆。便不怕向宠的威势,心里反而踏实许多,就将前因后果一一详述清楚,末了脸上满是委屈之色,好象受了天大的冤枉。乍一听,向朗哪里会相信向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,顿时满腹疑团,暗疑向彪果然已降了汉军。故追问道:“孙儿,你可曾归降汉军?”向彪毫不迟疑地答道:“孙儿并无归降之心。”老大夫想,既然你并没有投降,那向宠为何要施此极刑呢?想侄儿向宠一向赏罚分明,秉公而断。照向彪这点事情,还不至于有断头之罪,怎么可以对白已的儿子滥施杀藏?莫非向彪已招了投降之事,故而向宠有此斩子之举?向朗还不敢下此结论,但不管有无此事,孙儿的性命无论如何要救的,便对身旁的那班手下瞪出一对老眼,喝令道:“与我退下了!”向朗的这声大喝,无异于皇上的圣旨,吓得这班手下连连倒退了丈许之路。向朗这才轻声问道:“孙儿不必害怕,天大之事自有祖父担当,纵然降了汉军也无死罪,尽管将实情告知祖父。”向朗只当向彪真的降了,就象哄小孩一样先用了定心丸,然后套出真情,居然把自己的心里话也说了出来。向彪见向朗连自己的话都不相信,心想,一个人一世不能做错,只要稍有一点过失,说出的话来就无人相信。不说别人,就说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祖父也是狐疑不定,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了。我没投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,要是真的降了那还不是死路一条?急急矢口否认道:“嗳,祖父大人,孙儿实在未曾投降!”向朗本来也只是为了澄清事实,不论有否此事总要一身解脱。现在见向彪被问得猴急起来,料定向彪长期受了向宠的熏陶,这点骨气还是有的,决不会轻易投降,全是向宠在胡思乱想,一股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。暗恨:侄儿啊,你太糊涂了!向彪不降正是你做父亲的光彩,你竟然不分清红皂白要将他问斩,这便是你号令严明?幸得我这向暮之人早到几步,总算把事情弄了个水落石出,否则一刀下去,身首分离,天大的冤枉向何处去申诉?大呼道:“来啊!”这班手下不明白老大夫为何一忽儿赶他们走,一忽儿又招呼他们,一个个战兢兢地走上前去低头哈腰地应道:“小的们在,老大夫有何吩咐?”“待我上大帐为大公子讨情,你们在此好生照料,若有半点为难——哼!”谁敢对你们向家的人为难呢!还不是奉了向大将军的将令?如今你向老大夫阻止,我们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没这个胆量呀!齐声道:“不敢,不敢!请老大夫只管前往,大公子自有小的们在此。”其中有一个胆子大一点的手下,从地上拣起了纱帽,恭恭敬敬送上,还甜甜地恭维了一句:“请老大夫升冠(官)。”向朗听了这句双关语,心里一乐,气也消了一半。心想,我也快入土了,还升什么官?你不送上,只怕我也忘了。便接过纱帽,掸了一掸帽上的灰土,拢了一拢头上的发髻,把帽子戴了上去。然后扯直衣襟,迈步离了法场。大帐上的向宠听得一声炮响,心头着实一悸,毕竟父子骨肉,大为不忍,千情万绪萦绕不绝,茫然若有所失。但为国家大计,只得快刀斩乱麻,撩断私情默然不语,只待手下提了首级来见,却是迟迟来见回报。忽听一声痰嗽,向朗已然到了帐口,不觉又是一顿。暗想,叔父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在这尴尬的时候到这儿来,莫非已经知道了这件事,从刀斧手那里救下了向彪,特地向我讨情来了?啊呀,叔父,军令重如山,向彪违抗军令,失守大营,已构杀罪,况又有投敌之嫌,若不杀他,不说张任知道了会怎么样,诸葛亮岂不要笑我川中大将个个姑息罪人,徇私枉法?!这个情你是不能讨的,我也决不会答应的。再说这种不成大器的逆子杀了也不足为惜,何必再生枝节呢?不过见老大夫蕴怒含忿,不免也有点发悚。举步闻,向朗已近虎案,略一拱手道:“贤侄,愚叔有礼了。”向宠忙起身还礼道:“未知叔父到此,有失恭迎。何劳叔父亲临大帐,只请命人前来传言便了。请坐!”向朗救孙心切,哪有闲坐的心思。开言道:“愚叔有一事不明,特来询问。”向宠知其来意,佯问道:“叔父有何教诲?小侄聆听。”“且问孙儿所造何罪,竞有杀身之祸?”一点不错,尽在意料之中。便坐下正色言道:“叔父有所不知,这逆子故违将令,背主投敌,卖父欺亲。三罪并算,死有余辜,焉能不斩?”向朗忍耐着心头之怒,柔声道:“哎,侄儿此言差矣!孙儿处世不深,用兵未精,怎及诸葛亮老谋深算?假一失慎,致有此过,并非故违将令。失守寨穴,其心已愧。侄儿责之何深?若言背主投敌,卖父欺亲,则谬之甚矣!愚叔已打探明白,诸葛亮屡劝归降,许以父子相聚,孙儿誓不屈膝,声称向家父子乃是西川忠良,大义凛然,足见小辈英雄之色,况又罪不惧死试问何谓‘背主投敌’?怎言‘卖父欺亲’?请侄儿免了孙儿用兵不慎之过吧!’向朗好言好语讲了一大番道理,最后还给了他一个落场势,免得向宠骑虎难下。两旁文武深感有理,都在想,这种话只有老大夫讲出来向宠才肯认帐。失了一座营头这在争战中司空见惯,不足为奇,大可不必小题大作,正可借这个机会收回成命。其实,向宠对自己处理这桩事情,虽然也意识到责罚过重,但一则怕为人留下话柄;二则儿子是敌人放回来的;三则恨铁不成钢,所以要用此极刑。现在听得向朗的话句句在理,无法辩驳,两旁又露出赞许的耳光。片言之后,已处下风,只得以言相悖。“叔父大人,休听这逆子的巧言偏辞。事已确凿,罪属应诛。来,速速斩讫交令!”“且慢!贤侄,若不念幼儿无知,理当思早年丧偶,抚养成人非是易事。倘使幼儿含冤早逝,寡妻岂非饮恨九泉?还请三思而行。”刚才讲的是报效国家的大道理,现在说的是夫妻父子之间的心里话。退一步说,你为国忠心,但也要慎重考虑一下向家的大事。弄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,也不会有你向宠的威风。向宠想,叔父啊,这是军情大事,你怎硬把私情纠缠在一起?这个道理我还会不懂吗?“叔父大人,小侄向以军令为重,执法如山,并非不听叔父之劝,军机大务,不得徇私!有罪必究,亲子亦然如是。”向朗深知侄儿严以律己,对违法之事从无越雷池一步,想怎么做就一定怎么做,尽管自己昔口婆心地劝说,看来也无济于事。但话应该挑明,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听,向朗仍是强压心头怒火,耐心说道:“贤侄啊,纵然孙儿有不赦之罪,看在愚叔对汝数十载养育之恩,权饶孙儿这一遭,使其戴罪立功吧!”自古以来讲交情往往最后是拆交情。真正交情深笃的话,一个眼色,一个手势,一旦心领神会,问题就解决了,根本用不着唠唠叨叨多说什么话。反过来说,经过数番苦苦恳求仍无答应,再大谈特谈交情,这样必然适得其反,连以往的交情也就一笔勾销了。但人们为了达到某一目的和欲望,往往要走向这条死胡同。向朗现在就处在这种情况下,明明知道这样讨情可能毫无结果,只会给自己带来难堪,但为了向彪的性命,他也只得这样试一试。可说完了这句话,皱褶的老脸上早已泛起阵阵红色,羞赧得象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茫然失措,急剧地睁着一对黄珠等待着向宠的回答。向宠听了这番话,心中大感不悦。暗想,叔父啊,你对我的确是有天大的恩德,这是人所众知的,但自从我自立以后,我时时刻刻想着报答你,把你当作我的父亲一样,绝不敢丝毫忘怀。但今天的事情不是可以用你我两人之间的恩怨来了结的。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向彪有罪,应按国法处置,我不孝长辈,由叔父家法来责罚。不是我一定要和你过不去,刚才两旁文武都想出来讨情,被我叱退了下去。现在被你一说,我再收回将令,不就给人家留下了话柄?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,向宠无法顾眷叔父的一片苦心,便道:“呀,叔父之恩深似海、大如天,侄儿耿耿于怀,没齿难忘,犹恐难以图报万一。然今日之事非同儿戏,岂敢以私情而废王法,使罪人逍遥法外?请叔父权衡是非,恕小侄不能从命,逆子理当服罪正法。”向朗说到这种时候,已把心里头最有情、最要紧的话全都倾诉了出来,可仍然没能打动向宠的心肠,不觉肝火熊熊聘起,真是五内俱沸。暗想,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通情理,竟象是铁打石铸的一般?老实说,我这一把年纪仅向你讨这么一点点情,被你横遭拒绝,我的老脸上还有什么光彩呢?因此老大夫紫涨着脸,大声道:“向大将军如此恩断义绝,老汉决不坏汝锦绣前程。但问还敢说三声要斩么?”向宠见叔父讨情不成,又讽刺骂詈,言语甚是激烈,弄得我在部下面前威信扫地。也罢!你也不要大发雷霆之怒,反正向彪是非杀不可的,等到取了他的首级,我心甘情愿回到府上低声下气地向你请罪,听凭家法责罚。便也朗声道:“叔父大人,为将之道理当倡行正义,赏罚要明,号令当严。逆子身犯重罪,姑息纵容何能治军?要杀!要斩!要剐!定然不饶!”一个为了私情要大事化小,—个为了私情有心小题大做,都已过分了。向朗听得他果然连叫三声要杀,知道难以挽救孙儿的性命了,顿然哑口无育,两行老泪象断了线的珠子直滚而下,颔下白髯抖抖瑟瑟,一股怒气化作了一盆冷水,从头到脚好如冰凉彻骨。想道,什么恩德情义都是假的,以前我不论要什么,根本用不到这样煞费心机地请求,有求必应。可到了人命关天的当口,我的话竟然比放个屁还不如,大概是我年纪大,不中用了,所以一向孝顺、敬重我的侄儿也不把我当人用了,真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哪。人不值钱,可不能给人小看了。便播首顿足道:“罢罢罢!杀幼子以全忠孝美名,实是大丈夫所为。老汉力衰心朽,何必贪生于世,随了孙儿一起去吧!”说着,从腰中抽出一口青锋宝剑,“死在贤侄案前,以明军法!”儿子死了,叔父也亡了,以后谁也不会多嘴多舌,让你可以耳根清静了。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得帐上一片混乱。向宠更是着急透顶:杀一个儿子虽说罚重了些,但外人还不舍有什么用言碎语。要是逼死了养育自己的亲叔,这就是真的大逆不道了。叔侄两个已到了推车撞壁的境地,向朗最后又使出这手“绝招”来,太使向宠为难:要是不允吧,叔父大人说得出,做得到,一死就死了两个,我更是大错特错了;倘然允了的话,又被人家说我欺软怕硬,外强中干。向宠略一皱眉,便有计在心头。忙将双目向两旁注视了片刻,眼神中传递出命手下讨情的意思。两旁文武不都是吃干饭的,俗话说,吃什么饭,当什么心。他们一见到向宠射来的既严厉、又惨淡的目光,已猜到了他的心思。他们此时也是满肚子的气,因为一开始大家都要为向彪说几句好话的,不科屁没放一个,被向宠一顿臭训顶了回来。现在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想到了他们,这种不是真心实意的讨情,而是被人暗中支使。他们想,照你这种固执的脾气,我们才不愿意做说客呢。看在老大夫年迈之人,昔日待我们一团和气,况且与你拗气,大公子要遭难,就领你这么一回情。眨时间,两旁纷纷抢步出班,夺下了向朗手中的宝剑,齐声道:“老大夫息怒!在下等担保大公子性命无虞!”这才刷刷齐地跪在虎案前说道:“请向大将军看在我等众人份上容情几分,饶恕了大公子此遭吧!”到这个时候,向宠知道杀不成向彪了,见叔父仍是气咻咻,怒冲冲地直视自已,再说两旁手下齐声讨情,正好有了下台的阶梯,觉得再要这样怄下气去,只怕要触犯众怒了。向宠只得落篷随流,遂虎目一转,斟酌了要说的话,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道:“哎!向某念在众人的份上……”略顿一顿,注视着向朗,意思是,我不杀向彪并不是因为你讨的情,而是众人一致要求,看你还气不气!接着道:“权且饶这逆子一死!”两旁一起谢了恩,转身来安慰向朗。“老大夫,如今向大将军已宽容公子,请宝剑归鞘,耳闻佳音。”说完,一一归班站立。向朗也很是爽直地说:“他若不杀,我便不死。谢列位相助之恩!” 
     其实,向朗拔出了宝剑要想自刎的当口,忽觉这一招要比苦苦哀求要高明得多,也棘手得多。暗忖道,我真不会这么轻生呢,留着这条老命,或许还能帮帮孔明的忙呢。现在经手下一劝,听得侄儿松了口,也就来个顺水推舟,把宝剑入了鞘。三班手下得知向宠饶恕了向彪不死之罪,也不便做冤家,搀扶着向彪进帐,递上行刑令。向彪仍是身负五花大绑跪在案前,谢了不杀之恩。向宠指着面前叱道:“逆子,本当将尔一刀两断,皆因诸位求情,存尔小命。然死罪虽脱,活罪难避。——来,与我当帐重责三百军棍!”两旁一听此言,个个面面相魄,伸出的舌头缩不进去。心想,向宠啊,你太心狠了,大家说了情也就算了,何必把个亲生骨内当作个冤家对头来整治?三百军棍不是步,别说向彪吃不消,就是我们这里身经百战的老将也熬不过啊!——此话不错,刘备夺了西川,部将魏延因罪被孔明挨了一百军棍,这样魁梧壮实的体魄尚且被打得死去活来,奄奄一息,前后足足卧床三年之久方得痊愈!何况一个皮细肉嫩的十多岁孩子,怎经得起这般毒打?——救人须救彻。众人又向向宠减刑求免。向宠将身子一侧,挥手道:“用刑!”“是!”手下把向彪拖翻在帐中央,刑具齐备,各执器械在手。向朗知道,再去求情就等于自讨没趣了。只是想不通为何世上竟有这样不通人情、心如铁石的人,把个儿子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来对待!便也挪步到帐中央,对手下老眼一弹,意思是,你们有多大的本领就作多大的弊,只要做个样子,瞒过向宠就可以了。要是打坏了他的筋骨,待遇帐之后我一个个地找你们算帐。向朗待人宽厚,此番救孙又事事在理。这班手下个个精明能干,善观气色。常言道,打狗看主人。何况受刑之人就是他的爱孙,平日里谁敢得罪!现在见老大夫就站在旁边朝着他们吹胡子瞪眼睛,不消说这比向宠的将令还要厉害几分。再说这用刑的事么也瞒不过帐上的官儿,要重就重,想轻则轻,随心所欲。要置罪人于死命,打出的棍子又快又沉,嘴上叫一,手上已打了几下,不管你是否经得住。而刑下的犯人与用刑者有点交情的话,这情况就截然相反了。棍儿挥得呼呼作响,落下去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地上,而且一触肌体就收力,不是打在大腿上就是打在屁股上,这两处地方都不要紧,只伤皮肉,不伤筋骨。所以,屁股上这两块地方痛打无妨。这班手下的作弊手段倒也高明,喝一声:“奉向大将军之命,用刑哉……”“呼——”棍捧在呼啸声中上盘下旋,手下疾快地数着,“一二三四……”,序数声中夹杂着“噼”、“啪”的响声。实际上数格快,打得慢,多数打在地上。虽然做了不步手脚,但木棍打在皮肉上总是无情的。向彪开头还熬得住,每挨一下,只是牙关一咬,嗯一声就挺过去了。到后来,一阵阵钻心之痛使他大叫大嚷,在地上翻滚不停,继而哭爹喊娘地嚎叫起来。向宠只当手下象往常一样使劲敲打,心头之恨稍觉平复,一点也没有怜惜之情,看都不看一眼。向朗听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,犹如刀绞一般,听得还只打了百十余棍,早已泪湿衣襟,似这般打下去,这条小性命不就枉进了么?劝又劝不得,只得暗自伤心。其实并没有这么厉害,要是挨了打不叫痛,必定给向宠看出破绽,故意叫得这样惨,就没人怀疑是手下在作祟了。这班手下也觉得奇怪:打得这么轻还叫痛,莫非我们的手脚太重了些?使“二四六八……”地数了起来,最后竟然“一五一十”地点数了。三百下军棍如数打完。这班手下施展了浑身的作弊本领,个个汗流满面,估计下来打到身上的只不过七、八十下,真正着力的至多十数记,但也把向彪的屁股和大腿打得渗出了斑斑血迹。过才住了手,到案前报道:“禀向大将军,大刑己毕,请验刑!”向宠到底发觉了弊情,事到如今也就只得作罢,见向彪踡缩在地上饮泣不已,便命手下松绑。然后怒斥道:“逆子,从今以后父子之情已绝,虽然饶尔性命,然此处非尔容身之地,与我滚到汉营中去!来,将这不法逆子乱棒逐出中军大帐!”手下又一拥而上,挥动着棍棒赶向彪出帐。向彪瘸着腿扑倒在父亲的脚下苦苦哀告道:“父亲在上,小儿万万不愿归降汉军。若然不允,孩儿愿死在大帐以表心迹!”“休得噜苏,滚了出去!”一旁的向朗实在看不下去了。暗想,有道是:罚了不责,责了不罚。你先把他杀,又将他打,也够狠心的了。如今再与他割断父子之情,还要赶他出去,这还象话吗?便说:“孙儿啊,父命不可违。汝父既有此盲,尔自管前去投奔诸葛亮,不必担忧!”这一顿抢自又把向宠说得张口结舌,知道叔父的脾气也很耿直,不敢多舌,也不加理睬,命手下推出大帐。手下吆喝着把向彪死拖硬拽拖到帐外,送到船上押往汉营。向彪刚走,粮营上的二公子向贤闻讯赶来,深知父亲最恨小辈不成大器,兄长轻敌失去大营,必有杀身之祸,特地赶到此营指望能在父亲面前为兄长说几句好话。进得大帐,见帐中的祖父泪痕来干,面色苍白,上面的父亲却是怒气冲冲,两旁文武一个个都象斗败了的雄鸡蔫着头,只道自己的兄长已被杀了,急步赶到向宠的面前道:“父亲大人,闻得兄长归来,特来相聚,未知现在何处?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有好处时,就没有人会见怪。现在是什么当口?向宠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处发泄,心里闷得慌,瞅见向贤忽然而至,气不打一处来,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说出来。击案骂道:“逆子!尔未奉将令,私离粮寨,该当何罪!”“呃……”向贤想不到劈面就挨了一顿臭骂,一番好意被人当作了驴肝肺,心里一慌,倒抽了一口冷气,甜酸苦辣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面色十分尴尬。向朗“嗯”地苦笑一声,毫不客气地对向宠道:“贤侄,小孙儿未奉将令,擅离信地,军法难客。速速将其斩首以饬军威!”又是一句辛辣的讽刺。向宠想,今日叔父对我存有异意,老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,盯着我不放,当着向贤的面又在气我了。由你去发火吧,我再也不想得罪你了。向贤见帐上这种水火不容的阵势,早已料着几分,含着两眶热泪转身出了大帐,驾舟回去了。帐上无事,向宠传令退帐,自然有一番劝说叔父的说话。姑且不提。大公子向彪身不由己地下了小舟,想起自己失营以后遭到种种冤屈,自不免伤心欲绝,抱头痛哭一场。小舟顺流而下,片刻已抵汉营。汉军立即进帐禀报,孔明闻言大喜,传言相请。向彪一步一趋地进帐见了军师。孔明问,莫非公子前来归降?向彪答道,本公子不愿归降。孔明笑道,我早与你讲过,若是不降不必再来。如今降又不降,去又复返,为的何事?向彪毫不讳言地把自己回营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详述了一遍。孔明说,既然你的父亲盛怒之下逐你出了营,那也不必再回去了,你在我帐下听令,我立即与你数千军士往大营而去,招你父亲出战,我这里随后接应,用计收降他,叫你们父子、祖孙团聚。向彪想,我失了水营险些掉下脑袋,再去讨战被他捉牢,那只有一刀两断的份了。如今我见了他的影子都怕,还敢去对阵吗?只是连连摇头。孔明见他余悸未消,不加勉强,命军医官给他治疗棒疮,说道,你在此先将息刨伤,来日随本军师往锦江与向宠决战。向彪只是不语。孔明遂命手下做就向彪的大旗插上营头。一宵无话。次日,孔明只带了赵云和马谡,领兵三千,出营下船,其余众将和文人简雍等在营前观战。三十几艘战船在营外排开,中间一艘大船的船头上坐着纶巾鹤氅的诸葛亮,赵云执枪在左,马谡提刀在右,两翼二号战船雁翅排开,潮流而上。船抵江心,劈对锦江大营,停下等候向宠出战。向宠闻报,不知诸葛亮的虚实,暗想,久闻诸葛亮用兵虐虚实实,神出鬼没,进川以来连克二关,守将无不倒戈而降。今日此来必无好意,让我和他对阵一下,掂掂他的斤两,再想办法夺回水营,把他们逐出西川。便请出叔父,说道,诸葛亮率军至营前,侄儿先去会他一会,叔父代我镇守营寨。向朗闻言暗喜:天随人愿。我巴不得诸葛亮早早杀来夺下大营,总算盼到了。希望你此去被诸葛亮生擒活捉了去,遂了我毕生之愿。要是你侥幸逃回,我也决不放你进营,父亲逐儿子,阿叔遂侄儿,这叫一代还一代。便点头应了下来。向宠万万料不到七十多岁的老叔父竟会对自己留这么一手。在军中点了五百步军,二十马军,出了营门。向朗传令营门紧闭,营前躺板扯起。自己上营墙打起瞟远镜,注视着江中两军的动静。向宠引兵到江边下船。三条战船沿江摆开,五百步军上了两边的船,荷戈执戟,挽弓搭箭。向宠就在中间一条船上坐定,二十个马军分两边排列,近身的一个捧着一口大刀。人不多,倒也军威整肃,炮鸣声中直往江心驰去,与汉军对峙。待得川船近前,孔明看得真切,见向宠生一个方脸,阔口大耳,五绺长须在江风中飘拂不定,果然生得英武威严。便拱手道:“久闻向大将军威名,今日得见,足慰平生。亮有礼了。”向宠也是第一次相会,尽管听人说诸葛亮生得飘逸似仙,却想象不出竟会如此清俊如神。见他身穿道袍,手摇羽扇,出言不能彬彬有礼,只觉眼前一亮。暗忖道:西川人都说诸葛亮诡计多端,神鬼难测,想不到他还生有这般才华溢于言表的丰姿,真可谓才貌双全。德者以礼为先,不要被他哂笑。便也拱手道:“诸葛军师,向宠有礼。”孔明双眼盯着向宠的一举一动,也觉得此人不失礼仪,便向两旁战船上的弟兄一挥手,三千汉军刷刷齐地朝向宠跪下,大呼:“小的们见向大将军!”向宠忙一摆手,“罢了!”也命众军参拜孔明,五百二十个川军也是长跪拜见。两军行礼已毕,孔明想,向宠的智勇不在阳群之下,要收服他更是困难重重,看来又要费一番心血。便笑问道:“向将军可知亮之来意!”向宠轻蔑地一笑,反问道:“莫非绕口舌否?”“正是劝说将军归汉!”“若要向宠归汉,除非红日西出,锦江倒流。堂堂战将,宁折不可屈“向将军果然是忠良之士,亮深感佩服。然令郎偶失营寨,非其之过。亮几经劝慰,终不能改其志,视其如芝兰玉树,为使其生于庭阶而不愿伤之。岂料将军不明情由,将他责打,又逐出营墙,实是可悲。皆是亮一时疏虞,致使大公子身遭重刑,请将军看在亮的情份之上,招其回营。然后与亮锦江交兵。”向宠想,从来投有人为敌将的儿子讨情的事。这正说明诸葛亮为了夺取锦江大营用心良苦,把我的儿子教坏之后放出去,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夺去我的大营。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。你说得好听,我也讲一句漂亮话:“多谢军师美意玉成。然逆子无君无父,不成大器,向宠已与他断绝父子之情。只因窥在军师的份上,免其死罪,逐出大营。不须军师劳心。”孔明听得他的说话句句在理,不容辩驳,知道直言相劝难动其心,必须转弯抹角地开导几句,便说:“向将军,良禽择嘉木而栖,何况人乎?刘璋懦弱无能,难以持久,此乃天意。吾主有道明君,仁义广布于天下,民心归附,正可取代刘璋发展汉业,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其时也,向将军何以舍明而投暗,埋没良材?”“军师之言谬矣。吾主仁慈,向无侵夺外邦之欲,只存安抚民众之心,物阜地丰,人才荟集,足以自固。况天无二日,国无二君,小小西川岂可容得二君!”你们这些人总是打着“兴汉灭曹”的旗帜,到处招摇撞骗,只有那种愚昧的人才会上当。西川五十四州人才荟集,尽管刘璋无能,靠了这许多文臣武将仍然可以把国家治理得好好的。“向将军既然无心降汉,亮亦奈何不得。如今吾主皇叔身困涪关,难以自救,亮特引兵解围。请将军网开一面,开关放行,日后自当圈报!”“呀,军师,伏关守寨乃是大将天责,纵敌过关,向宠难以从命。若云皇叔性命,自有本将担保无忧。请军领引兵出川,改日定当护送,决无相害之理!”孔明想,能和我在嘴上斗几个回合的人寥寥无几,江东群儒闻我之言皆大惊失色.就是亡故的庞统也只得甘拜下风。想不到西川的一员武将却也能育善辩,言语之中每每得势。便道:“将军不降,西川难平,汉室难兴。亡汉者向将军实是千古第一罪人!”向宠听了,险些笑出声来:什么兴汉不兴汉的,你们靠着这块牌子专门笼络人心,与我有什么关系?四百年汉业已濒绝境,岂是一个武夫可以挽回得了的,你没什么话说了,就用这话来嫁祸于人,我才不怕呢!说了这么一套话,理屈词穷,也该回去了,再和我缠下去,也不会得到一点好处。便含笑说道:“不劳军师虚费词说,若要过关,请到向某刀上……”要想说“领死”,可话到嘴边,一想本来都是客客气气的,何必要拉破面孔呢,就改成了“来较量”!说着,人已站了起来。一旁抱刀的川军跨上几步,双手高高托起金刀。向宠左手撩须,右手在刀柄上一握,待手下退回原地,凭空挥舞,起一个盘头。转眼间钻在前、刀在后,来一个倒拖之势,完全是一副吓唬人的样子。到底是武将出身,话不投机便使出老本行来。一旁的赵云早已看得不耐烦,心中早就吊起三丈怒火,思量道,你这个家伙也和邓铜一样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算你也会舞几下大刀,在我们面前耍威风?军师这样恳切地劝你弃邪归正,你却是铁石心肠,竟敢动手动脚,动刀动枪,倒要领教一下你的刀法。立即执枪在手。马谡见赵云一动,也疾速荡出大刀。此时,只要孔明站起身来向后一退,两下三柄家伙就会碰在一起。孔明见两旁船上都是剑拔弩张,肃然道:“子龙!”赵云忙应道:“赵云在。”“幼常。”马谡以为孔明叫他出战,昂首挺胸响亮答道:“军师,马谡在。有何吩咐?”“向将军乃是蜀中名将,本军师尚且优礼相待,尔等不可无礼。退下了!”赵云和马谡立即收回刀枪,退到孔明身旁。孔明似感歉意道:“向将军不必见怪。刘家将不战刘家将。向将军既不肯降,亮说之无益。来日方长,告退了!”便传令手下返航,回转水营。向宠望着掉头离去的孔明,暗暗恨道:好话都给你诸葛亮一人说尽了,什么刘家将不战刘家将,既然刘备没有侵夺西川的野心,为何要不顾千里蜀道难行而发兵呢?你诸葛亮不战刘璋手下的大将,怎么能连夺二座关隘?这分明是自欺欺人。前面两关上的守将都是因为好武,被诸葛亮用计钻了空子。我向宠只是守住大营,看你怎么过去。向宠收了手中的大刀,也命弟兄回归营头。今日一番会面,看起来孔明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,好象被向宠驳得无言可对。其实并不然。诸葛亮一生谨慎,从不打无把握之仗,非要到了知彼知己的地步才肯施用妙计不可。从向宠的对话中已摸透了此人的性格和用兵的特长,以后再来对阵,那就完全可以降服他了。向宠回到江边,离船登岸,带了五百二十个心腹直奔大营。见营墙上向朗还在朝江面上观望,好似没有发现自己。便向上拱手呼道:“叔父大人,侄儿对阵回来了,请开放营门!”向朗把江面上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,沉思道:诸葛亮不远千里赶到这里,好不容易与向宠两阵对圆,正可乘这个机会活捉他,怎么向宠把大刀舞了一舞,就把诸葛亮吓退了呢?莫非诸葛亮劝降不成,反而见向宠怕了?不可能的。诸葛亮手下有这么多骁勇善战的大将,武艺都是天下闻名的,怎么会怕他呢?向朗百思不得其解,听得营前的喊声,方知自己想得出了神。也不急着去开门,问道:“贤侄缘何不战而归?”只因是向宠的叔父,问一声也无所谓。要是换了别人,向宠岂不要起疑心?见了主将回来不先开门,却向我问长道短。向宠就把江中对话的原意简扼地说了一遍。向朗听了向宠的一段话,意识到自己想偏了,孔明不战有他的道理。要是我不问这一声,把向宠关在营外,诸葛亮又不知道我这老头子在暗中相助他,这样反而弄巧成拙了。向朗立即传令开营门,平铺躺板,立即下营墙迎接向宠进营。然后交了差。向宠进大帐,向朗回营,自去憩息不提。水营上的文武众人见孔明军师回营,纷纷迎入大帐,然后两旁站立,向赵云和马谡打听此去有何收获。赵、马二将一一如实相告。片刻,帐上寂静无声,孔明双眼微台,好象在养神。忽然传来“嘿……”的笑声,但见孔明用羽扇指着文人简雍,只是指指点点地笑,并无所示。简雍知道孔明的这种反常,正是用计的先兆,用扇指着自己,就说明要委我重任。简雍虽然这样想,但被这莫名其妙的笑声弄得心痒难搔。忙跨上一步问道:“军师何放指着下官发笑?”孔明收住笑声答道:“宪和大夫,亮幼读相书,善能相面。今日欲借大夫之面一相,预卜能否夺取锦江大营。”简雍听得孔明说要给他相面,而且还能卜知前程,求之不得,欣然应道:“但凭军师盼咐。军师,下官的气色如何?”相面是假,要他去锦江大营是真,当然会相出事情来的了。孔明注目端详了一回,再凝神思量一番,忽作惊状,“呀,亮观大夫之面,便知数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。”简雍想,牢狱之灾就是坐班房、关禁闭。我一向安守本份,又无大过,不知为了哪一桩事情要这样罚我。便问:“莫非军师要将下官关押起来?”“大夫身犯何罪,竟要入狱?”“既无罪过,何来牢狱之灾?”“并不亮要关你。”“此话怎讲?”“收降向宠,在此一举。亮请大夫不辞辛劳,速往锦江大营走一遭。若被向宠关押起来,便是有功;倘使去而复返,便是有罪!”简雍这才明白,原来孔明为的是叫自己去锦江营中劝说,以言语激怒向宠,这样就有可能被他软禁,也就达到了孔明的目的。问道:“军师,下官去后,纵被向宠关禁在彼,又便怎样?”“大夫,你与我再三劝其收纳向大公子。若不允,以言激之,其必恨面监你。营中自有要人款待大夫,亮之计策便应在此人身上。”简雍将信将疑:你人还未去过大营,怎么就知道那里有人接济我?真有办法。简雍奉了孔明之命,立即起身出营,登舟逆流而上。没多大工夫就到了大营近侧。“呔!来者何人,到此何事?”简雍答道:“川军弟兄,下官乃是大汉军师帐前参谋简雍,特奉军师之命,有要事求见向大将军,费心弟兄报个消息。”船才靠岸,一伙川军拥了上去,在简雍的身上摸了个遍并未发现有何夹带,引着他上岸往大营去,向守营军士说明了来意,就把简雍看押在营外,自有手下往里边去通禀向宠。向宠从江面回到了大帐,猜不透孔明的用意,此时正静坐在那里想心事:诸葛亮一早赶到这里,却又无交战之心,就说了这么几句并不要紧的话回去了。其实这根本用不着他亲自来,只要派一个心腹就可以办妥的事,他为何要兴师动众地带了好几十条战船同来?真是奇怪。恰在这时,手下来报:“报向大将军,水营来一文人,自称诸葛亮帐前参谋,名唤简雍,有事求见大将军。”“唔?退下了。”向宠想,两国相争,信使来往乃是常有之事。只是在此非常时期,又来的是个文人,只怕又来做说客,倒要提防,却又不能怠慢他。便传言相请。简雍从容阔步上帐,见向宠面有惊疑之色,径直到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向将军在上,下官筒雍参拜!”“未知大夫到此,有失迎迓,一旁请坐。”“向将军在此,下官侍立何妨?”向宠早己得知简雍是刘备的数中谋士,身价不小,又道:“不必客套,请坐。”“多谢将军赐坐!”就在一旁坐下。“请问大夫光顾敝寨何事?”“下官此来奉军师之命,见将军重申一言:令郎失营事出偶然,确未归降,连日于军中啼哭。军师见之不忍,请向将军念骨肉之情收回公子,然后两军开兵。”向宠想,诸葛亮啊,我早已一口回绝了,你这条计不成,也该另换一计,怎么又是老一套呢?正色道:“大夫,向某与其已绝父子之情,不复赘言!”简雍想,我早已料定这条路走不通,只有激杠他了。“向大将军果真不收大公子?”“岂能有假?”“与不明事理、屈断无辜者难以置腹而语。告退了!”做出一副要起身的样子。向宠皱了下眉头,立即毫不犹豫道:“恕不相送,请便!”简雍见向宠并无挽留之意,反而着急起来。暗想,军师千叮万嘱,叫我不能空劳而回,照这种趋势看来,一开口就弄僵,免不了要被逐出大营。那怎么办呢?回去要获罪,不回去也没人留,那索性让我大骂一场,或许向宠在盛怒之下把我关押在此。就在简雍站起身来要想破口大骂的时候,向宠忽儿改变了主意,他想,孔明进川只带一文二武,现在武多文步,用计全靠和他商量。你夺了我的水营,我就扣住你的文人,你要我放简雍,就用水营来换。向宠转定念头,忙轻喝一声:“大夫且慢!”简雍正在进退两难之际,听得此言,站稳身躯,故作镇定道:“何事?”向宠想,刚刚下了“逐客令”,现在要留住他,倒很难启齿。便缓言道:“大夫既己到此,向某理应尽地主之谊,好好款待。何必来之匆匆,去也碌碌?向某正有要事请教,望大夫在敝营耽搁数日。”简雍已听出言外之音,正是求之不得,笑道:“蒙将军美声,下官却之不恭,便在此盘桓数日。”向宠想,文绉绉、酸溜溜,连这点用意也不懂。我明说留你在此,实际上是绊羁住你的身体,不让你回去为孔明出坏点子。又想,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,只有把他软禁起来。再说,我还要提防孔明乘虚而入,无暇缠住他,还得派一个妥当之人看住他。谁能看押他呢?想之再三,觉得只有自己的叔父向朗饱食终日、无所事事,叫他来押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是最适当不过了。传令道:“来啊,与我相请向老大夫!”“是。”须臾,向朗兴冲冲赶到大帐,上前招呼道:贤侄,呼唤愚叔何事?”“叔父大人,此位乃是汉军师帐前参谋简雍大夫。小侄欲留简大夫在营中盘桓数日。拜托叔父大人好好款待佳宾。”说着,对向朗使了一个眼色,意思是不是叫你真的去陪伴他,而是看住他,不让他逃跑。这一个眼神向朗怎会不懂?心想,诸葛亮就象是天上的神仙,知道这里有我这个老头子暗中在帮他的忙,就派了简雍列这儿来。合该向宠要归汉,此事又交托到我的手里。可见得国家兴衰皆在天数,刘备早晚要坐镇西川。便十分乐意地点头道:“侄儿只管放心,自有愚叔款待简先生。”不须你费心,保证把这座大营连你的人都拱手进到诸葛亮的手中。说完,转身一揖,“简大夫,后营有请!”一把拖住简雍的袍袖就往侧营而去。一到侧营就是向朗的天地。这里有十多十七老八十岁的老头儿,都是从刘表手下和向朗一起进川的数十年同伴。他们志同道合,感情融洽.都有心在暮年时节为刘备的兴汉大业出一点力。如今见向朗陪伴了一个文人进营,一打听原来是诸葛亮帐下参谋简雍,不禁肃然起敬。两下见礼已毕,又各道寒暄,按摆宴次第入席。简雍见他们这些白发老人对自己殷勤款待,言语之中己知颇觉和蔼,料着不含敌意,稍觉心安。拱手同向朗道:“足下莫非就是向老大夫?”向朗捋须笑道:“正是老汉。未知先生到此何意?”简雍就把向彪被逐回水营,孔明与自己相面,说我近日有牢狱之灾,命我到锦江大营来入狱,如今果然应了此言,被向大将军囚禁在此的话一一叙明。向朗听了这番话大感惬意,完全明白了孔明这样的意图。就开诚布公地对简雍说,请简雍回去之后在军师面前多多善言,老汉早有降汉之心,欲劝侄儿向宠归降汉室,共复大业。简雍心中大喜,忙低声叫向朗轻口一些,以免招惹麻烦。向朗仍是十分爽朗地说,先生只管放心,在座的老先生和我一样,都是我的好友,久慕刘皇叔躬行仁义,爱民如子,在此等候已有数十年之久了,向宠不敢对他们无礼。营前营后的手下都是我们的心腹,不必担心会有人把我们的话传出去。请问简先生,我家孙儿在军师营中怎么样?简雍也很轻松自然地答道,大公子到了水营上自有军医官为他敷药疗疮,只是盼望早日能与骨肉团聚。向朗说,从现在起,你我就是自己人了。我们早已打算,只要军师统军到此,向宠出营迎战,你我就夺下营门,把他拦在营前,直到他倾心归顺方止。简先生只管在此耽搁几天,听候营外消息。简雍从心底佩服孔明的神算,暗想,这哪儿是来软禁,倒象是来访亲戚一样,被人敬若上宾。姑且不谈。向宠打发走了向朗和简雍,随即命手下到江边去告知随简雍来的汉军,简大夫要在大营逗留数日,你们自去回复军师,日后遣人送回。船上的汉军得了这个口信,驾舟而回。见了孔明,将川军的话如实禀复。孔明听了这个消息,喜在心头。命手下退出,吩咐文武回营。这才独自来到水营后面,抬头察看气候。现在是白昼,看天文会有什么名堂?其实懂得天文知识的人并不是一定要“夜观乾象”的,白天仍然可以根据阴晴风云的气象来预测天气变化的趋势。孔明抬头看了一会云彩,又在手掌中蘸了一点水试了一试风向和风力,凝神推敲了一会,料定今晚既不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,又不是个淅淅沥沥的雨天,而是一个云堆雾拥的阴天。暗想,若要夺取向宠的大营,今晚是最适宜的时机。要是今晚没有明天,而是玉魄当空,或者是细雨缠绵,那就顺延几天,反正就是要等到有了这种气候才出兵。诸葛亮思量一番,回营在大帐坐定,取出笔墨,埋头一气呵成,把数封锦囊挥就。晚膳之后,帐上挑明灯火,击鼓聚众。简雍一走,帐上除了诸葛亮以外,都是穿戴明盔亮甲的战将。十来个武将分两班在虎案旁站立,孔明居中坐定。众将参见已毕,孔明环顾四周,开言道:“列位将军,本军师今晚聚将发令,战锦江收向宠,仔细听了。”众将听了,都不知道孔明又有了什么高招,暗想,我们自认得了水营,从未同向宠交过手,一点虚实都不知,你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把握可以收服他昵?但深知孔明向来一诺千金,说这么做就必定能打胜仗。因此,大家垂手注目,等侯接令。帐上鸦雀无声,一片寂静。诸葛亮略一合目,缓缓地从袍袖中摸出一大叠锦囊,放在案角上。这是孔明出山以来发令的规矩,一叠锦囊就是一整套克敌制胜的计策,而且是手到拈来,接令的人根本用不着再去挖空心思地想办法,因为锦囊写得清清楚楚,连功劳的大小程度也似乎估计得十分准确。但也有人没见过这个东西,这就无法知道锦囊的奥妙了。邓铜第一次听孔明发令,他对锦囊大感新奇,用臂肘轻轻地捅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马谡,问道:“马将军,收向宠要用这个啥子?莫非军师要做寿,发这帖子请我们喝酒?”马谡忍俊不禁,笑道:“你真是少见多怪。这是我家军师发令用的锦囊。”“这锦囊可是护身符?”“不是的。锦囊之内全是神出鬼没、战无不胜的妙计。上次打你十多下耳光,都是按锦囊所示的妙计实施的。”一提到吃睑刮子的事,就好象戳到了他的痛处,脸上微微发起烧来。邓铜以为孔明对付不愿投降的敌将都要用这办法去制服。便说:“既然是这样,那今天向宠一定要挨耳光了。因为他与军师作对,又要杀向彪,比我还要顽固几分,这就非打不可了!”马谡想,军师的计策多得很,打耳光的办法只有对付你这种勇而无谋的戆大,决不会千篇一律。尤其是向宠此人德才兼备,以后还耍指望他能归顺汉室、多出大力。正说话间,孔明已拔令在手,呼道:“向大公子听令!”向彪一楞,暗想,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大将,为什么要帮着你去打我的父亲呢?急急摇动双手:“军师,小将未曾归汉,岂可……”孔明忙截住道:“向家三代弃川归汉为期不远,公子还望祖孙、父子、弟兄相聚否?”“我所愿也。”“既有此愿,便须接令。你祖父向老大夫心已归汉,向宠虽有忠良之胆,却不知众心早已归附皇叔。亮今日之计便是顺应人心,故而取之必矣!”向彪不明白孔明这些话对不对,这些计能不能成功,但帐上的众将都一清二楚,满怀信心,一齐劝告向彪不要太固执,军师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们向家的好。要是军师要和你们过不去的话,别说向家三代只有四个人,即使四百个也早就杀了,还会让你太太平平活到今天?一番话拨动了向彪的心,暗想,诸葛亮捉到了我,并不加害,反而放我回去。尽管我还是不肯归降,可他总以好言相劝,一点不存恶意。他手下有这么多的战将,都是素负盛名的名流,父亲的大营迟早要失陷。要是我不接令,也无法阻止汉军进川,那就听一听他给我什么令。向彪想到这里,默然不语。孔明见他已经默许了,就在令架上取了一令道:“公子今晚率三千弟兄,去上游攻打二公子向贤的粮寨,若能夺得此寨,功劳非小。”向彪想,不论何人,夺了粮寨总归是第一桩大功劳了。我失了水营,对父亲负疚己深,再去夺兄弟的粮寨这还了得?粮是军中之胆,此寨一失,父亲的大营就无保障了。这怎么办?倒不如让我接了此令,明说去攻打粮寨,暗中帮着兄弟镇守,这样既不让孔明得到粮寨,又不让他看破机关再命大将去攻伐。这么一想,向彪就爽朗地接了此令。孔明见他忽而转忧为喜,早已猜到了他的心思,不加理会。又呼道:“盛、刘二将听令。”“盛举在!”“刘豹有!”“二位将军奉亮之命,引兵三千,按锦囊所示,随公子同往粮寨,不得有误!”“遵命。”二将接令退下。向彪听了此言大惊:完了。这两个跟了我去,这粮寨还能保住吗?哎!诸葛亮的用兵真是神鬼莫测,只有看天命如何了。盛举和刘豹对向彪看看:不要三心两意了,锦江大营早晚要落到军师的手中,你不去也没办法。两人出了大帐,打开锦囊仔细看了一遍,紧要之事默记在心。便按锦囊所说点了三千精勇之兵,一齐脱下盔甲,与小兵一样内穿汉家号衣,外罩川军服饰,全都装束成向彪部下,立即下船出发。夜暮时节,水营江边标灯点点,刀枪旗幡无数,离了水营,直往粮寨而去。且说帐上,孔明见向彪等三人接令去后,进唤道:“冯、张二将听令。”“冯袭在!”“张南有!”“将令一支,领兵三千,都用小船去江面上设伏。若见向宠往救粮寨,二位将军速去岸上夺取大营。锦囊之上自有计策,不得有误!”“是。”二人接令退出。“阳群听令。”“军师,阳群在。”“将令一支,引五百弟兄偷渡过江,睹伏粮寨之侧。若见向宠赶到接应粮寨,将军按锦囊之言杀出,敌住向宠。须记只能招架,不可还手。”孔明想,向宠性格耿直,半夜之内失了所有的营头,定然忧急交加。为了不使他一气之下自寻短见,只有叫阳群只招架不还手,让他出一口气,因为此番进川只要夺营,却不斩将,叫他欲战不能、欲死不成,最后只有一条路:束手归降。当然,凭阳群这身本领,要敌住向宠还是绰绰有余,大可不必担心。“遵命。”阳群接令退出。“邓铜。”“在。”“本军师付你将令一支,领兵五百,暗渡锦江,伏兵于大营之外。待粮营失守,向宠逃回时,依锦囊之计杀出,拦住向宠,只许招架,不许还手。切记了!”“得令。”邓铜第一次在孔明帐上听令,一切都感到很新奇,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。“子龙听令。”白袍将应声而出:“末将在。”“将令一支,领兵三千,按锦囊过江,过大营二里,在大营和粮寨之间大道上设伏,只放向宠逃回,其余兵卒全部截住生擒活捉。”孔明想,虽然赵云能全部截获所有的川军,但向宠漏网而逃,其随身的二十个马军必定也能脱围。我今天演的这出戏,到了这个时候就要掀起一个高潮来,迫使向宠投降。大营尽失,随身只有二十骑,这种景状也够凄凉的了。“是。”赵云退出。“幼常听令。”“小将马谡在。”“将令一支,领兵一百,用七号木箱,依锦囊之计埋伏对江山套之中,不得失误!”“遵命。”马谡接令退下。孔明用兵的规模能大能小,今天的一整套计策差走了一个文人,九个大将,整整十个人,帐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。当初刚进川夺夔关时,手下只有一文二武,照样三服阳群,这体现了一个主将恰如其份的用兵策略。众将一走,无非只有三班手下和值帐官陪着他。帐上无声,孔明轻摇羽扇,闭目养神。一面在想着今日所用的计策中可有差错,一面命手下向四处去打听军情。正是:独秉灯烛观形影,稳居帏幄闻消息。未知孔明怎样收服向宠,请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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