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一二回 万蹄扬尘 铁羽红裳驱兽阵  孤身犯险 灵药异宝返仙魂-正文-蜀山剑侠传-现当代名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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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一二回 万蹄扬尘 铁羽红裳驱兽阵  孤身犯险 灵药异宝返仙魂

    人英听了金蝉之言,忙问何故。金蝉便将青井穴封锁,被灵猿无心污秽,又该是七修剑出世之时,彼时众人俱在青螺未归,被它遁走了一口。后来问起芷仙,所说剑光与人英所说相似,以及妙一夫人柬帖之言,一一说出。笑和尚道:"若论那七修剑中的青蛇剑,收时颇为容易。后来我和大师姊入穴,去收其余五口,却是那般繁杂。只不知这口如何?要和那五口一样,我们三人不定能不能收呢。且不管它,这剑原为三次峨眉斗剑破妖人五毒之用,不能缺少,既经发现,关系重大,现在就去找吧。"说罢,仍由人英领路,把全洞极隐秘之处,一齐又找了一遍,然后再互相分头搜寻。别人不说,如有宝光,须瞒不过金蝉慧眼,结果仍是一无所获。既知是七修剑中之一,三人哪肯死心,直找到第二日清早,恐怕英琼等要来,彼此相左,才废然停手,一同出洞。由笑和尚和严人英在洞前守候,着金蝉顺她二人来路,飞身迎上前去。
    到已未午初,果然英琼同了轻云并驾神雕,摩空穿云而来。金蝉早在空中等候,连忙上前招呼。彼此都不及谈话,由金蝉引导,到了洞前,停雕下地,任神雕自行飞去。见着笑和尚与人英,大家叙礼之后,一同入内落座。金蝉想起袁星,不由冲口问道:"大师妹,你不是将袁星也带来了么?它呢?"英琼说道:"再也休提,连我都几乎吃了大亏,它至今死活还不能定呢。"轻云笑道:"你两个说话,总是这般性急,像这般没头没脑的问答,别人怎会清楚?蝉弟你只静听,由她从头说吧。"说时,无意中与人英目光相对,二人都觉心中有什么感觉,彼此都把脸一歪,避将过去。这里英琼也将救余英男,涉险盗玉之事说出。
    原来英琼那日读罢妙一夫人飞剑传书,允许她独往莽苍山救回英男,为友血诚,早已关心。又加入门未久,师尊竟许以这般重任,不由喜出望外。急匆匆辞别了凝碧崖诸同门,独自带了一雕一猿,星驰电掣般直往莽苍山赶去。英琼自到峨眉,一向随着众同门在凝碧崖修炼,从未单身骑雕长行。上次与若兰骑雕同飞青螺,去时兴高采烈,互相谈笑,并未留神下面景致。两次中毒大败,铩羽而归,又是紫玲用弥尘幡护送,迷惘中更谈不到观赏。想起前情,时常气闷。难得有这种机会,又在连日功行精进之余,大可一试身手,心中好不痛快。
    身在雕背上穿云御风,凭临下界,经行之处,俱是崇山大川,一些重冈连岭,宛如波涛起伏,直往身后飞也似地退去。有时穿入云层,身外密云,被雕翼撞破,缓魂氤氲,滚滚飞扬,成团成絮,随手可捉。偶然游戏,入握轻虚,玉纤展处,似有痕缕,转眼又复化去,只余凉润。及至飞出云外,邀翔青冥,晴辉丽空,一碧无际,城郭山川,悉在眼底,蚁垤勺流,仿佛相似,顿觉神与天会,胸襟壮阔。迎着劈面天风,越飞越高兴,娇叱一声:"佛奴带了袁星前走,看我追你。"一言甫毕,早已超出雕背,身剑合一,紫虹贯日,疾如星飞。神雕见主人高兴,益发卖弄精神,倏地束拢双翼,如弹丸脱手,往下坠落。离地数十丈,倏又振羽高骞,破空直上。一路闪展腾挪,风舞龙翔,往前疾飞。英琼秉着峨眉真传,紫郢名剑,也只能追个平手。只苦了袁星,用两条长臂,紧抱神雕翅根,不住口怪叫:"主人快些上来,袁星要跌死了!"英琼明知神雕故使促狭,不由又好气,又好笑。后来确见神雕翻腾震动,太过激烈,袁星吓得连眼都不敢睁开,于心不忍,骂得一声:"蠢东西,胆子这么小!"一言未了,收剑光重上雕背。神雕见主人上骑,阔翼展处,又复平如顺水行舟。只见脚下山川,倒着飞退,铁羽凌风,仅剩雕顶柔毛微微颤动,稳速非凡。袁星才止了喘息。英琼还尽自说它没有勇气,将来怎能和人交手?袁星哪敢还言,只拿眼偷觑前面,忽对英琼道:"前面莽苍山到了!"神雕闻言,回望英琼。英琼便照柬上所指道路,吩咐先莫惊动妖人,快往山阴飞去。神雕点了点头,又往上升高了百十丈,照旧飞行。袁星见主人没有了愠意,才敢恣意说话,不住口指给英琼,何处是昔日旧游所经,前面不远,便是那斩妖所在。
    飞行迅速,谈笑中不觉飞过莽苍山阳,渐及山阴。忽听尖厉之声,起自山后,恍如万窍呼号,狂涛澎湃。隐隐看见前面愁云漠漠,惨雾霏霏,时觉尖风刺骨,寒气侵人。英琼驾着神雕,便往阴云之中飞去。凭着自己与神雕两双神目,仔细寻找那寒晶洞坐落何处。在阴云中飞行了一会,忽听神雕长啸一声,倏地左翼微偏,一个转侧,斜飞上去。英琼情知有异,连忙定睛下视,只见下面愁云笼罩中,隐隐现出一座悬崖。崖根凹处,旋起一阵阴风,风中一股股黑气,似开了锅的沸水一般,骨嘟嘟涌沫喷潮,正往雕脚下冒起。神雕想是知道厉害,刚将身侧转避过,那旋风已卷起万千片黑影,冲霄而上,飞起半空,微一激荡,便发出一种极尖锐凄厉的怪声。倏地分散,化成千百股风柱,分卷起满天黑点,往四面分散开去。英琼在雕背上微微被风中黑点扫了一片在脸上,觉着奇冷刺骨,机伶伶打了个寒颤。取下一看,色如墨晶,形同花瓣,薄比蝉翼,似雪非雪,虽然触手消融,微觉冰痛麻木,情知柬上黑霜定是此物。再看神雕、袁星,均各自着了几点,袁星固是喊冷不置,连那神雕也不住抖翎长鸣,片刻方止,不由暗自心惊。霎时间怪声渐远,风势渐小,下面景物略可辨认,才看出那崖背倚山阴,色黑如漆,穷幽极暗,寸草不生。崖根有一个百十丈方圆的深洞,滚滚翻翻,直冒黑气,仿佛巨狮蹲坐,怪兽负隅,阔吻怒张,欲吞天日,形势险恶,令人目眩。
    正要下去看个仔细,忽听巨洞中怪声又起。神雕早有防备,不等旋风黑霜从穴中卷起,首先冲霄直上。这次飞得较高,只见雕足下千百根风柱中墨青翻腾,飞花四溅,怪声嚣号,万壑齐吼,较先前声势还要来得骇人。英琼虽在风的上面,有时雕翼被风头扫着一下,竟觉铁羽钢翎都有些抵御不住,知道厉害。等二次旋风吹散,重又冲霾下视,才及穴口,三次旋风又起。似这样循环上下,飞行了十来次,以英琼神雕的本领,竟无法在下面落脚,休说再想入穴救人,英琼好不着急。神雕被狂风激荡了一阵,倒不怎样。袁星已有些禁受不住,因为适才在雕背上被英琼数说过几句,不敢现出畏难之色,虽在强自支持,上下牙齿却不住在那里打战。英琼暗想:"这也难怪,它不过是一个畜类,通灵未久,怎比神雕受过真传,道行深厚。柬上原说趁寒风出穴之际,才能入穴救人。看风势一次比一次激烈,想必还早。何不命神雕领去寻找袁星的子孙和那些马熊下落,以备再来盗玉之用?"想到这里,便将心意对神雕、袁星说了,又吩咐谨慎小心,休要惹事淘气。袁星闻言,正是求之不得,骑着神雕,领命自去不提。
    英琼索性飞身上空静候,直等到正午时分,风势才渐渐减小。救人心急,不顾寒冷,决计用弥尘幡和剑光护体,冒险冲入。主意打定,恰好旋风黑霜渐渐停歇,只穴口还有黑气,似洞中山泉微微起伏翻滚。英琼先不使弥尘幡,身与剑合成一道紫虹,从天下注,直往洞内穿去。飞临洞口,觉着那洞口黑气竟似千万斤阻力,拦住去路。毕竟紫郢剑不比寻常,被英琼娇叱一声,运用玄功,冲破千层黑青氛围。入洞一看,紫光影里,照见洞口内只有不到五六尺宽的石地,日受霜虐风残,满洞石头都似水蚀虫穿,切锉铲削,纷如刃齿。过去这数尺地面,便是一个广有百寻的无底深穴,黑氛冥冥,奇寒凛冽,瘆人毛发。这还是寒飓业已出尽之时,连英琼这般身具仙根仙骨,多服灵药灵丹,已有半仙之体,都觉禁受不住,不敢怠慢,便将弥尘幡展开护身。再看英男,哪有踪迹。心想:"柬上原说她被妖道所算,入穴便倒。如今不见在此,万一陷入无底深穴之内,怎生下去寻找?"正在伤心焦急,忽听穴底隐隐又起异声,洞外怪啸也仿佛由远而近,遥相呼应。暗喊:"不好!倘如狂风归洞,与霜霾出穴,两下夹攻,万一这幡不能支持,岂不连自己也葬身穴内?"又因柬上指定今日,时机稍纵即逝,想起英男,不忍就去,徘徊瞻顾,好不惊惶失措。口中连喊英男,毫无应声,反觉穴底风吼雷鸣,越来越紧。紫光影里,眼看穴内黑氛越聚越浓,冷得浑身直打抖战,危机转瞬将临。心想:"今日不将英男救出,休说对不起死者,屡次出山失败,有何面目去见凝碧同门?"不由把心一横,咬紧银牙,准备驾剑光冒奇险,到穴底探看一番。
    英琼身临穴口,还未下入,忽见一丝黄光,在洞壁上闪了一闪。回身一看,洞口黑氛聚处,隐隐见有一道黄光退去。猛一眼瞥见洞口左近地面上,似有一个四五尺长短的东西隆起,通体俱被黑霜遮没,只一头微微露出一块白色。定睛一看,不由心中大喜,如获至宝,飞上前去,抱了起来,立觉透体冰寒,身体麻木。同时穴内异声大作,黑氛已经冲起。知道危机一发,不敢丝毫怠慢,也不暇再顾身上寒冷,战兢兢舍死忘生,驾起剑光,从洞口千层黑氛中破空飞起。身才离地不过数十丈高下,忽见一道黄光直从对面飞来。英琼怀中抱着一人,浑身冷战,正愁无法抵御,忽然又见一团黑影翩然下投。英琼仗着紫郢剑刚刚让开,耳听一声惨叫,两道光华同时闪处,那黄光如陨星坠落,落下地去。回头一看,那团黑影正是袁星骑着神雕,舞着两口长剑,发出两道光华,已将敌人击落。英琼因为救人要紧,自己虽有幡、剑护身,仍恐闪失,忙喊:"你们快来!"神雕闻声回飞,英琼在彩云拥护之中,命往山阳飞去。行未片刻,后面狂风大作,黑青遮天,又是刚才阴惨气象。不一会,飞过山阴,寻了一个有阳光之处落下。一看自己周身,业已湿透。再看怀中英男,全身僵硬,玄冰数寸,包没全身,只微微露出一些口鼻。不由一阵心酸,流下泪来。急于想将英男身上坚冰化去,看看胸前是否还温。所幸山阴山阳,一冷一热,宛如隔世,又值盛夏期中,阳光下不消片时,玄冰化尽,现出英男全身,面容如生。只是颜色青白,双目紧闭,上下牙关紧咬,通体僵直。解开湿衣一摸,果然前胸方寸虽不温热,却也不似别处触手冰凉。知还有救,先将身带灵丹强撬开口塞了进去。问起袁星,知它子孙和马熊俱受妖尸之害,现藏在两处幽岩夹层之内。英琼专注英男,不愿将袁星带来带去,便命它暂留莽苍山,等自己救人回来,一同去盗温玉。匆匆抱起英男,上了雕背,直往峨眉飞回。
    到了凝碧崖落下,灵云等见将英男救回,甚是心喜,连忙接入洞内。这时英男服了丹药,一路上受了和风暖日,自腹以上,已不似先时寒冷,只四肢手足还是冰凉。灵云对英琼道:"不料琼妹竟如此神速,将人救回,真是可喜。据我观察,必有更生之望。不过她在玄晶洞,多受风霜之厄,已经冻得周身麻木,失去知觉,此时将她救回,五肢精血俱已成冰,必然痛苦非常。还是由琼妹急速去将温玉盗来,方可施救。适才飞雷洞赵师弟来说,你走后不久,便发现妖人痕迹,着我留意。事不宜迟,快去快回吧。"英琼闻言,急匆匆换了湿衣,又向灵云要了几粒丹药,带在身旁备用。见英男秀目紧闭,仍未醒转,抱着满腹热望,二次别了众人,驾起神雕,直往莽苍山飞去。
    飞到山麓,业已深夜,空山寂寂,四无人声。英琼在雕背上借着星月光辉,凭虚下视,四外都是静荡荡的,除泉鸣树响外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暗想:"适才急于救回英男,没顾得细问袁星,那些马熊、猩猿藏在什么地方,妖尸巢穴是否昔日洞府?"正想之间,已经飞到日里救人所在,按下神雕,喊了几声袁星,神雕也连作长鸣,俱都不见回音。暗骂:"蠢东西,日里虽不曾明白吩咐,难道就不知我回来,等在原处?"先在附近僻处找了一遍,仍未找着。二次上了雕背,凭着神雕一双神目,仔细搜查,哪有些微踪迹。观看星色,已离天明不远。一赌气,命神雕重又降下。惟恐离开后,袁星寻找不见,只得仍在原处,候至明天,再作计较。神雕放下英琼,便自飞走,只剩英琼一人,独坐岩石旁边。正在调息凝神之际,忽听远远风吹树梢,簌簌作响,声音由远而近。只顾盘算盗玉之事,当时听了,并未在意。
    一会工夫,忽觉一股冷气吹到脸上,登时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战,毛发根根欲竖。定睛一看,离身三尺以外,站定一个白东西,形如刍灵,长有尺许,似人非人,周身俱是白气笼罩,冷雾森森,寒气袭人,正缓缓往自己身前走来。这黑夜空山之中,看了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,英琼虽是一身本领,乍见之下,也不免吓了一跳。及至定睛注视,才看出那东西一张脸白如死灰,眉眼口鼻一片模糊,望着自己直喷冷气,行起路来只见身子缓缓前移,不见走动。英琼猜是深山鬼魅之类,估量它未必有多大能为,一面暗中准备,且不下手,看看它玩些什么花样。见它前进一步,自己也往后退下一步。那东西也不急进,仍是跟定英琼,缓缓往前移动。似这样一进一退,约有二十多步。英琼猛想起袁星平素极为灵敏,怎会今日不在此地相候,莫不是中了妖物暗算?不过袁星身佩双剑,不比寻常,似这般蠢物,岂有不能抵御之理,又觉不像。想到这里,忽然颈后又是一股凉气吹来。回头一看,也是一个白东西,与先前所见一般无二,正在自己身后,相离不到二尺,一伸手便可将自己抱住。怪不得先前一个并不着急,只是缓缓跟随,原来是想将自己逼到一处,两下夹攻。暗骂:"大胆妖物,你也不知我的厉害,竟敢暗算于我。"说时迟,那时快,那两个白东西倏地身上锵锵响了两下,风起云涌般围了上来。英琼早已防备,脚点处,先自将身纵开。正待将身旁飞剑放起,忽见那两个白东西竟互相扭作一团,滚将起来。只觉冷气侵人,飞砂走石,合抱粗树被它一碰就折,力量倒也着实惊人。有时滚离英琼身旁不远,竟好似不曾看见一般,仍在扭结不开。英琼好奇,便停了手,静作旁观,心中好生奇怪,只不解这是什么来历用意。眼看东方已见曙色,这两个白东西仍是滚作一团,不分胜负。英琼不耐再看,手指处,紫郢剑化成一道紫虹,直朝那两个白东西飞去。紫光影里,只见一团白影一晃,踪迹不见,竟未看出是怎么走的。
    天光大亮,神雕尚未飞回。先以为神雕昨日原和袁星一路去寻猩、熊,必见袁星不在,前去寻找。及至等了一会,雕、猿两无踪迹,不免着起急来,将身飞起空中,四处了望。这时朝阳正渐渐升起,远山凝紫,近岭含青,晴空万里,上下清明。惟独北面山背后有数十丈方圆灰气沉沉,仿佛下雾一般,氛围中隐隐似有光影闪动。英琼年来功行精进,已能辨别出一些朕兆。情知袁星失踪,昨晚又看见那两个白色怪物,神雕一去不归,吉凶难测。附近一带,纵非妖人窟穴,也非善地。那团灰雾,说不定便是妖人在弄玄虚。想到这里,便往那有雾之处飞去。飞过北面山崖,往下一看,不由大吃一惊。原来下面是一个极隐秘的幽谷,由上到下,何止千寻。四围古木森森,遮蔽天日。那雾远望上去,还不甚浓;这时身临切近,简直是百十条尺许宽、数十丈长的黑气在那里盘绕飞舞。隐隐看见袁星骑在雕背上,舞动两道剑光,在那里左冲右突。神雕飞到哪里,黑气也跟到哪里,交组成一面黑网,将神雕、袁星罩住。袁星两道剑光有时虽然将黑气挥断,叵耐那黑气竟似活的一般,随散随聚,刚被剑光冲散,重又凝成一条条黑色匹练,当头罩到,休想脱出重围。英琼见雕、猿正在危急,心中大怒,不问青红皂白,也未看清对面妖人存身之所,娇叱一声:"袁星休急,我来救你!
    "一言未了,连人带剑,直往黑气丛中穿去。果然长眉真人炼魔之宝不比寻常,一道紫色匹练往黑气影里略一回翔,便听一阵鬼声啾啾,漫天黑氛,都化作阴云四散。英琼心中大喜,精神勇气为之一振。袁星在雕背上杀了半夜,已杀得力尽精疲,神魂颠倒,只顾舞那两道剑光,竟未看见主人到来,妖法已破,仍不停手。还是神雕看见主人从空飞降,不住昂首长鸣,才将它惊觉。同时英琼也飞身上了雕背,忙问妖人何在。袁星气喘吁吁地答道:"是两个鬼小孩,就在那旁岩石上面。"英琼手指剑光,护着全身,从袁星手指处一看,半崖腰上,有一块突出险峻岩石,石上放着一个葫芦,余外什么都没有。不敢大意,先将剑光飞过去,只一绕间,葫芦裂成粉碎。近前观察,并无什么奇异之处。情知袁星适才只顾迎敌,神志不清。又问神雕,可知妖人去处。神雕也摇头表示不知。英琼无法,默忖妖人知难而退,必在暗处弄鬼,自己现在明处,不可大意,还是暂时离去,问明了袁星经过,同妖窟所在再说。
    正要命神雕飞走,袁星忙道:"主人慢走,它们俱在下面岩洞中呢,我们走了,一个也休想活命,求主人开恩,救救命吧。"说罢,张口朝下面长啸了两声。不多一会,只听下面一阵杂沓之声,震动山谷,尘土飞扬中,先高高矮矮纵出二三百个大小猩猿,后面跟随着四五百只马熊,一个个朝着上面英琼伏膝哀鸣,甚是依恋凄楚。英琼想起前情,颇为感动,便向袁垦道:"昔日莽苍山那些猩猿、马熊俱尽于此么?"袁星眼泪汪汪答道:"它们都被妖怪害了,剩的就只这些。昨日袁星在两处夹岩层里将它们找着,听说主人前来,又可代它们斩妖除害,欢喜非常。不料昨日以为主人走了再回来,还得好久时候,又去和它们团聚,大意了一些,被妖人手下两个鬼小孩看见,跟在袁星身后,引鬼入室,来捉它们。袁星和他们打了半天,被他们用妖法全数赶到下面岩洞以内。只袁星仗着两口宝剑,虽他们困住,他们却没法近前。到了半夜,又被内中一个鬼小孩捉去十八只马熊和袁星的子孙,想必难免一死了。他们虽捉袁星不住,可是有那黑气罩住,一刻也不能停手,只要被黑气挨上一点,立刻便倒。正在危急时候,远远听见鬼叫,鬼小孩一听,连忙收了黑气,将洞封住就走了。袁星和它们合力去推,也未推开,只得拼命叫喊,只盼主人听见,赶来搭救。忽然洞口响了一下,听见钢羽在外叫唤,洞口石头也被它抓开。封洞的石头并不大,不知先前怎会推它不开。它们初见钢羽都害怕,不敢上前。正想说明,唤它们逃命,那两个鬼小孩业已飞了回来,未容钢羽飞起,先放出一条条的黑气。钢羽说主人已来,那黑气是生魂炼成的妖法,它也怕缠上走不脱。幸而这两口剑不怕邪污,叫袁星快用剑光护着全身,只要主人一来,便不妨事。那黑气真是厉害,看似空的,剑斫上去,虽能将它斫散,却是非常费力,刚刚斫散,又合拢成条。急得袁星一面拼命抵敌,一面高喊主人快来。后来钢羽说,声音被黑气罩住,外面听不见,除了主人自己寻来,只有到危急之时,它拼着再转一劫,自己顶上炼的金丹,将它烧化飞去了。后来袁星实实支持不住,摧它快烧。它又舍不得,说主人定会寻来,实在危急再说。眼看气力用尽,主人就寻来了。"
    英琼自经青螺两次大难,比先前持重。明知敌人不战而退,必有用意,现时处境,颇为危险。眼看着这么多的猩、熊,凭自己一人,怎能护着退走?即使侥幸走出谷去,猩猿身轻矫健,长于纵跃,还可命它们自行觅地潜藏。惟独那些马熊,俱是庞然大物,又蠢又重,走起路来,蹄声震动山岳,最易为人追踪觉察。妖尸厉害,和那些猩、熊在一起,岂非给敌人一个绝好的标记?如果救出谷去,就丢开手不管,它们仍是一样,要葬送妖人之手,何必多此一举?好生迟疑不决,只顾在雕背上沉思。那些猩、熊竟一齐延颈哀鸣起来,袁星更是不住垂泪哀告。英琼不由动了恻隐之心,暗想:"柬上原有借助它们之言,且做到那里再说。
    "想罢,将神雕降低飞行,命袁星手舞双剑在前领路,自己在雕背上压队护送。那谷甚是幽僻曲折,连穿过了两个岩洞,才得出险。且喜后面始终无人追赶,那些猩猿、马熊,想都被吓破了胆,出谷以后,只顾随着袁星攀援纵跃,穿林过岭,飞也似地往前奔跑,头都不回,只搅得崖土滚滚飞扬,蹄声动地。
    英琼驾雕横翼低飞,督率这些威猛无匹的兽队,宛然中军主将。铁羽凌虚,英华绝世,寒虹在手,翠袖临风,顾盼自豪。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峻岭崇冈,幽谷大壑,前路欲尽,忽见袁星领着猩、熊竟往一个密林之中穿去。林后碧蟑摩空,壁立万丈,仿佛无路可通,神雕已停飞不前。英琼暗骂袁星:"蠢东西,适才经过许多隐僻之处,却不藏躲,我当你有什么好所在,却跑到这树林以内,人家就寻不见么?"正要呼唤袁星近前来问,只见密林中一阵骚动过去,树梢青叶起伏,宛如碧浪,耳听兽蹄踏在残叶上面,沙沙作响,与枝干摩擦萧萧杂杂之声,汇成一片。顷刻之间,风息树静,所有猩、熊都没了踪影。英琼心中奇怪,娇叱一声:"袁星何往?"身早离了雕背,飞身穿林而入,密林尽头,便是适才外面所见峭壁,一片浑成,并无洞穴,猩、熊一个不在。猛见袁星从一个藤萝掩覆的崖缝中钻了出来,英琼喝问:"这里是什么所在?那些猩、熊何往?它们既受妖尸之害,可知那妖穴在什么地方么?
    "袁星答道:"这里是个崖孔,里面有一地穴,甚是广大僻静,自从那年袁星因采果子发现,还从没有人来过。今日因为事在紧急,北山虽有几处地方,都被那两个鬼小孩搜遍,难以藏身,所以才带了它们来此潜伏。那妖尸巢穴,便是昔日主人斩完山魈所居的山洞。昨日主人走后,它们已对袁星说了详细,连主人昔日命它们留神寻找的宝贝,也被妖尸得去。说起来话长,妖尸向来不出洞,那两个鬼小孩却要防他们跟踪寻来。待袁星去对钢羽嘱咐两句,请它在妖穴附近空中巡视防备,再请主人到地穴里详说如何?"英琼闻言,点了点头。袁星便去嘱咐好了神雕,回至崖前,将危崖根际一盘百数十年古藤揭起,请英琼入内。
    英琼见那人口处是四五尺方圆的一个洞穴,黑影中仿佛只有两丈四五尺深便到了尽头。
    壁上尽是苔藓,触手湿润。山石错落高下,甚是难行,不似有多大容积。入内走不两步,袁星已将封洞古藤还原,越过英琼前头领路。走离尽头还有三四尺光景,忽然回身,又走两步,往下一沉,便即不见。英琼近前一看,袁星降身之处,乃是一块突出的大石。如从地面上看过去,举步便到了尽头。须由石上越过,回转身来,才看出那石根脚还有一个三尺大小孔洞,通到下面。洞并不直,形势弯曲,常人至此,须要返身转侧,前胸贴石,滑溜而下。否则即使发现这洞,也当它是一个石上死窍,用东西试探,触手可以见底,难知里面尽有深奥呢。英琼见那洞只能蛇形而入,索性驾起剑光,穿了进去。初进去时,那孔洞与螺旋一般。
    有的地方石齿犀利,幽险绝伦。有的地方石润如油,滑不留手。休说常人难至,就连袁星也是连滚带溜而下。转过两三次弯环以后,越走越宽,袁星已能立起身来。又向下斜行有半里左右,才将这甬穴走完,到了平地。猛见极薄一片丈许宽的光华,直射地面,恍如一张数百丈长银光帘子,自天垂下。定睛一看,出口之处,乃是一个广约数顷,天然生就的地穴,四外俱被山石包没,只穴顶有一条丈许宽的裂缝,阳光便从此处射入。耳听兽息咻咻,声如潮涌。光幕之下,照见前面千百条黑影,在那里左右徘徊。英琼才一现身,那些猩、熊早轰地吼了一声,争先恐后,跳纵过来,离英琼身旁尺许,纷纷爬跪欢呼。英琼急于要知妖尸底细,不耐烦嚣,吩咐袁星命它们退散开去,不许喧哗。袁星领命,吼了两声。这些异兽真也听话,吓得一个个垂首贴耳,轻轻缓缓散过一旁,只微微一阵骚动过去,即便宁静。
    袁星又领了英琼走入侧面一个凹洞之内,寻了一块石头,用手拂拭干净,请英琼坐定,说道:"那妖尸的洞,主人昔日曾经住过,离刚才袁星被陷之处,不过二十余里。因为主人这次所行方向不对,未曾看出。那洞内先前盘踞过两个山魈,自被主人除去,本山猩、熊便成了一家。那洞本来甚大,主人去后,因为行时吩咐,还有再来之言,想起恩德,益发不敢无故伤生,同居一处,甚是相安。因知主人爱吃那朱果,以为别处还有,它们每日吃饱,便去满山寻找。数月前在原生朱果的一个崖洞之内,居然找到一株。它们知道那朱果如不采摘,永远不落,每日总有数十猩、熊在洞外轮流看守。
    "不多几天,忽然看见前回从天上飞落用剑光伤了几只马熊的姑娘,还同了一个女的,飞落在那先前生朱果的大石上面。马熊虽然记恨她昔日残杀同类之仇,只怕她飞剑厉害,不敢上前。起初以为她也寻找朱果,后来见连那朱果树下大石都被她翻转,又用剑光在周围挖土寻找,才知不是,朱果也没被她发现。她二人由早起来,找到天黑,什么也没找见。忽然径往洞里走去,和主人先前寻找宝物一样,用剑光到处搜寻。满洞猩、熊都被吓跑,且喜这次一个俱未伤害,只在洞中连住了几日。有那胆大一点的猩猿,常去偷看,见她二人全都面壁而坐,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,放出一道光华,照向壁上,也不知是什么意思。第三天,又有猩猿前去偷看,那洞已被她们用光华将石壁打通,新发现了许多石室,还有一层天井。
    那两个女子又满处搜寻了一阵,最后忽然朝着主人昔日在洞里坐卧的那块大石打起坐来。两人四手,不住在石上摩擦,只擦得光华闪闪,火星直冒。火光射到那块大石上面,没有多少时辰,听见石头沙沙作响,石灰子像下雪一样纷纷飘撒。从石里也发出一片半黄半青的光华,先是由青黄转成深黄,又由深黄转成红紫,未后又变成深紫。石头也由厚而薄,由大而小。忽然又是一亮,由石上闪起三尺来高的紫色光焰。
    "那两个姑娘好似非常喜欢,正在同时伸手往那发紫光的地方去取时,倏地一声像夜猫子般的怪啸,平空现出一个四五尺高、塌鼻凸口、红眼绿毛、一身枯骨、满嘴白牙外露的僵尸。那两个姑娘只顾注定石上紫光,起初丝毫没有觉察。那僵尸突然出现在大石旁边,一照面,便像怀里取东西一般,先将那发紫光的东西伸手抢去。那两个姑娘又惊又气,手一扬,飞出两道青光,直朝那僵尸头上飞去。那僵尸怪笑一声,把嘴一张,冒起一道黄烟,当当两声,青光落地,原来是两口宝剑。那两个女子一见不好,内中一个不知拿出一个什么东西,火光一亮,同时飞走。幸得那僵尸颈上锁着一条铁链,双脚底下又套一个铁环,跳起身来,追了没有多远,铁链已尽,只好落下。急得他两手扯住铁链,又咬又叫,却没法去弄断它。
    在气愤头上,不知怎的,被他飞起身来,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臂一捞,捉住了几个猩猿和马熊,当时被他咬断咽喉,吸血而死。只有两个伏得最远的猩猿,得逃活命,逃出对大众一说,知道洞里出了妖怪,比以前山魈虽小,却厉害得多。偏偏它们在洞中住惯,觉得哪里都没有这个洞好,割舍不下,虽不敢当时回去,过了两日,老断不了前去窥探,想趁僵尸睡时报仇。
    "有一次去了三个猩猿、两个马熊,刚到洞口,便被僵尸看见,追了出来,居然逃回了一个,才看出僵尸那条链子能长能短,是他克星,只能追离洞口十丈以内,任他怪叫挣扎,也不能再长。一到尽头,链上便发出火星,烧得他身上绿毛枯焦腥臭,枉自着急跳叫,只好回去。可是他口中黄烟沾上就死,如非他头上有条链子,那些猩、熊都要被他害尽了。后来去一个死一个,去两个死一双,实在无法近前,个个胆寒,也都不敢再往洞里去了。
    "过没多日,洞里又多出两个小孩,也是僵尸手下,长得倒和生人一样。不过他们受了僵尸传授,头上又没有锁链。自从出了这两个小孩,全山猩、熊便遭了大殃。也不知他们使什么法术,只将手里那些黑气放出,猩、熊挨着,便被捆上,随着他们走,先还是每日出来,捉上三两个,供僵尸吸血,他们吃肉。随后简直是见了就捉,不拘多少。还算他们每次捉猩、熊时,都有一定远近,只须逃出他们站立之处半里以外,便不妨事,他们也不来追赶,单将离他们切近的捉去,因此才没被他们绝种。众猩、熊逃来逃去,好容易逃入两处崖夹层里去,苟延残喘,有半个多月,没有受他们伤害。直到昨日主人带袁星到来,寻见猩猿和马熊,才知走后己被他们害死了十成之七。被捉去的猩、熊,仅仅在半月前逃回了一个。据它说起洞中情形,那僵尸身上已渐渐长肉,不似先前浑身尽是骨头。每日在洞中只磨那条链子,却命那两个鬼小孩出洞到处去搜寻野兽。捉了回去,不全是为吃,每次总挑出七个,用口中妖火烧死,将那烧出的青烟,收在一个葫芦以内。那两个鬼小孩虽是他的手下,他并不放心,每次命他们出洞,也用一条黑烟绕在头上,回洞再由他收去,大约有一定长短,走过了头便不行,所以他们不能离洞太远。这日共被他捉去了十五个,头一天烧死了七个,第二天照样烧死七个。只剩下逃回来这一个,原被僵尸用黑烟捆住,在后洞地穴内不住哀号,以为准死不活。万不料妖怪也会发善心,另外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孩忽然走来,手上拿着一口黑越越的小剑,上面发出乌光,往捆的地方一指,便将黑烟挑破,放了出来。逃时走过前洞,见僵尸和那两个鬼小孩俱都不在洞内,满洞尽是猩、熊的残肢碎骨,血肉狼藉,烧化成灰的更不知有多少。
    "袁星自是伤心,彼时因主人要救余姑娘,急于回转峨眉,不及细说。等主人走后,又去寻找他们,不料有一个鬼小孩中途跟上袁星,到了地头,便被困住,差点连袁星都遭了毒手,幸得主人赶到,才得活命。因见两个鬼小孩惧怕主人,不敢露面,又知他们自有黑烟拘束。昨日虽然比往日离开妖洞要远得多,如往这里来,相隔有二百里山路,他们没有僵尸吩咐,决来不了,又是绕路走的,还穿过几处崖洞,只要他们不从后面偷偷跟来,再也看不透我们的去向,何况还有主人保护呢。百十年前,本山原有一条山龙,甚是凶恶,专吃野兽,这地穴便是当初仙人驯龙之所。袁星出生不久,曾见这龙大白日里从适才入口处破壁飞去。
    一则地太隐秘,二则有龙盘踞,先时从没敢到这崖前来的。年深月久,那龙也不见飞回,袁星才敢到崖前林中采果。那年春天采桃子,落了一个在崖壁下面,揭起藤萝寻找,才发现那裂口。一时好奇深入,寻到此地,当时不甚在意。自随主人们学习内功,猛想起这地穴还有多少奇处,恰好它们受僵尸侵害,无处存身,引到此地躲避,再好不过。即使被僵尸寻到,不知底细,也进不来。只是昨晚还被一个鬼小孩捉了许多猩、熊去,至少捉到便须死几个,余下的也要挨日烧死。只望主人赶来除妖,救它们活命了。"说罢,跪了下来。
    英琼闻言,只管盘算如何对妖尸下手。还有三个妖童,俱甚厉害,这些猩、熊已是望影而逃。柬上所说借助它们,想必便是从袁星口中得知这些底细了。既说盗玉,当然还须隐秘,且等自己前去探个动静再说。便向袁星问明了路径,正要由原路出洞,袁星道:"主人既不要袁星同去,这地穴后面有一条窄路,转过去又是一片凹地,比这外面还宽,生着许多花草野果,尽头处是个夹层,两崖对立,高有百丈,有一天窗,直达崖顶。因为太高太陡,没爬上去过,想必通着外面。主人何不打那里出去,顺便看看景致?"英琼命袁星领路,由石缝中钻了出去,果然是一片凹地,黑暗中花影披拂,时闻异香。走有数十丈远近,到了夹层,两面峭壁削立,宽才数尺,黑暗阴森,异常幽险。渐行渐窄,忽见路旁壁上,有二尺方圆白影闪动。抬头一看,已到崖窗底下,上面窗口密叶交蒙,隐约只露微光。当下舍了袁星,驾剑光飞身而上,越往上升,窗口光影越暗,转觉窗口并非出路。正在心中奇怪,猛一回身,瞥见侧面还有一个岩隙,适才那团白影,竟是从这隙口漏入。随即飞将过去一看,果然是个出口。随意用飞剑将隙外藤萝削去,以便出入。毕竟心中好奇,还放那崖窗不过,重又回身,还想从崖窗上面飞出。近前借剑光一看,哪有洞口,崖顶石形错杂,一条一条的甚是纷乱,色黑如漆,并非枝叶。暗忖:"刚才在下面明明看见这里密叶交蒙,怎么到此反不见有什么孔窍?"心中惦记往妖穴探看,不愿久延。正要飞身回转,忽见头上光影微微一闪,照在石顶条纹上,仿佛枝叶闪动,和先前下面所见一样,转眼消逝。情知有异,急忙定睛细看,忽然又是一闪,才看出那光影是从侧面凹处一个石缝中反射进来。不假思索,指挥剑光,竟往那石缝中射去。一道紫虹闪过,碎石纷裂,喳喳两声,震开石缝,连人带剑,飞将出去,落在崖顶上面。耳旁猛听"咦"的一声,一道乌光敛处,面前站定一个青衣少年,猿臂蜂腰,面如冠玉,丰神挺秀,似带惊异之容。英琼久闻灵云等常说异派剑光,颜色大都斑驳不纯,离不了青、黄、灰、绿、红诸色。这人用的剑光,乌中带着金色,虽未听见说过,估量不是什么好人;又加这里离妖穴虽有二三百里,并不算远,适才率领猩、熊逃遁,难免不被妖人跟踪迫来。来人年纪,至多不过十七八岁,穿着似僧非道,赤足芒鞋,也与袁星所说鬼小孩相似。一时情急,见面不由分说,娇叱一声:"大胆妖孽,敢来窥探!"一言未了,手指处,一道紫虹,直朝那青衣少年飞去。那少年原怀着一肚皮心事,特意到此练习剑法,正在得心应手之际,忽见地下石缝震开,飞起一个美如天仙的红衣少女,已是先吓了一跳。及至定睛一看,来的女子正和日前仙人指示的一般,心中大喜,只苦于说不出口。正待上前用手招呼,那少女已娇嗔满面,指挥着一道紫虹,直往头上飞来。情知危险,忙将那日仙人所传剑法,将手中小剑飞起,一道乌光,将紫光迎个正着,斗将起来。这少年来历,后文自有交代。
    且说英琼满以为紫郢剑天下无敌,少年怕不身首异处。谁知敌人并非弱者,那道剑光乌中带着金彩,闪烁不定,与自己紫光纠结一起,暂时竟难分高下。暗想:"妖尸手下余孽,已是如此难胜,少时身入妖穴,势孤力薄,岂不更难?"不由又急又怒。一面留神看那少年,也不张口说话,只管朝自己用手比画。恐他另用妖法,又和以前一样吃苦,将脚一顿,飞身上去,用峨眉真传,身剑合一,迎敌上去。那少年先见紫虹夭矫,宛如飞龙,甚是害怕。
    及见自己乌光竟能敌住,略放宽心。正用手比画,招呼敌人住手,忽见敌人飞入紫光之内,身剑相合,凭空添了许多威势。自己虽承日前仙人传授身剑合一之法,只是尚未学会,敌人又不知自己心意,一个失手,立刻便有性命之忧。机会到来,又舍不得就此遁走。只得停了手势,聚精会神迎敌,仍是不支。渐渐觉着自己剑光芒彩顿减,再不逃走,眼看危机顷刻。
    无可奈何,暗中叹了一口气,将手一招,收回飞剑,借遁光便往后路逃走。英琼一向赶尽杀绝,紫郢剑疾若闪电,饶是少年万分谨慎,且敌且退,就在收剑遁走的当儿,还被紫光飞将过来,微微扫着一点紫芒。只觉头上一凉,情知不妙,飞起时一摸头上,后脑发际已扫去一大片。吓得亡魂皆冒,不敢再顾旁的,催动遁法,飞星坠落般逃命去了。
    英琼哪里肯舍,忙驾剑光随后追赶。眼看一道黑烟中含着一点乌光,比闪电还快,往正北方疾驰而去。追过两三处山峦,忽然乌光一隐,便没了踪影。上面碧空无云,下面虽有陂陀,也无藏身之处,又未见乌光下落,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儿隐去。仔细往四外一看,晚照余霞,映得四外清明,正北山后面如下雾一般,灰蒙蒙笼罩了二三里方圆地面。飞近前去一看,颇与袁星所说地形相似。按剑光落下,寻着袁星所说的石洞窄径,飞身进去,越走路越低,往下转了几个弯曲,觉着方向又变往回路。行未多时,已将窄径走完,看见缺口外面天光,才一出口,便是昔日遇见缥缈儿石明珠的大石下面,知道已到旧游之地,那大洞就在旁边不远。连忙敛了剑光,略沉了沉气,细一辨认,洞前风景,依稀仍似以前一样。心想:"偷盗终是黑夜的事,自己又不知温玉形象,天已不早,索性等到天黑,再行入内,先看明了温玉所在,能下手便盗,不能再退出另打主意。"这时太阳已被高峰隐蔽,满天晴彩,将近黄昏,倦鸟在天际成群结队飞过,适才所见灰色浓雾,已不知何时收去。峰峦插云,峭壁参天,山环水抱,岩壑幽奇。洞旁绿柳高槐上,知了一递一声叫唤,鸣声聒耳。花草松萝,随着晚风飘拂。越显清静幽丽,令人到此意远神恬。谁又料到这奥区古洞中,还潜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妖尸,危机咫尺呢!英琼想好了主意,便将身隐入缺口以内,待时而动。
    身才立定,忽闻人语。悄悄探头往外一看,由侧面大洞中,走出两个幼童打扮的人来。
    及至近前,细看容貌,一个生得豹头塌鼻,鼠耳鹰腮,一双三角怪眼闪闪发光,看去倒似年纪不大;那一个生得枯瘦如柴,头似狼形,面色白如死灰,鼠目鹰准,少说也有三旬上下。
    都和先前所见青衣少年一样,道袍长只及膝,袖子甚短,头梳童髻,赤足芒鞋。英琼暗忖:
    "据袁星所说,妖尸手下已有三个妖童。这两个妖人,虽然生得短矮,并非幼童。照这样推测,洞中妖尸,正不知有多少党羽。自己孤身涉险,倒不可以大意呢。"正在寻思之间,那两个妖人已走至缺口左面一块磐石上,挨着坐下,交头细语。英琼伏在缺口左面,心想:"如在暗中下手,将他们除去,枉自打草惊蛇。不如先从这二人口中探一些虚实。"便轻轻向左移了两步,正当二人身后,相隔不过数尺,虽是悄声低语,也听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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