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乡杂记-第四卷-冰心全集-现当代名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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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乡杂记
亲爱的小朋友:
    去年冬天,我回到我的故乡——福建——去了一个多月。
    这个丘陵地带,背山临海的美丽雄伟的省份,面对着金门台湾,屹立在国防的最前线上。居住在这一片最激昂、最警觉的土地上的一千三百万人民,却在沉着地,静默地,流着血汗,低头苦干。他们劈山,他们填海,他们正在为解放台湾,巩固国防,建设着史无前例的伟大艰巨的工程。他们在深山密林之中修着铁路,修着水库,修着工厂,修着发电站……
    他们在湖边山上,盖着工人疗养所,盖着博物馆,盖着少年宫……不断的警报的笛声,和敌人的炮火,并没有打乱他们的日程和计划,他们和祖国各个角落的亿万人民,在同一脉搏之中,并肩齐步地进行着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!
    我在故乡所见所闻的一切,都使我惊奇,使我骄傲,使我兴奋,使我快乐,使我想大声歌唱,使我想抓住每一个人,激动而又轻悄地对他说:“朋友,你们知道不?虽然报纸上很少宣传,人们口中也不轻易述说,但是,我的故乡,福建的那些聪明勇敢的人民,正在为解放台湾,和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,做着许许多多你们所想象不到的伟大的工作!你们等着吧,总有一天,这些奇迹,会显现在大家的面前,引起亿万人的欢呼和颂赞!”
    亲爱的小朋友,我若不能抓住每一个人,至少我愿意把现在可以对你们说的,和你们会感到兴趣的事情,向你们报告一些。让我先从我们的旅程说起吧。从北京到福州
    那是一九五五年的十一月中旬,北京已经是树叶黄落,朔风飕飕的了。我们坐着火车从北到南,穿过六个省份,就是:
    河北、山东、安徽、江苏、浙江、江西,一路上越走越暖。到了江西省的上饶,我们换坐汽车,在黎明的微雨中,上了紫鸡岭,直到分水关;这个山头,是江西和福建交界的地方,从这时起,我就踏上故乡的土地了!
    我的父母都是福建人,但是我的一生中,只到福建去了一次,那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,而且走的是水路。那时我从山东的渤海,走进福建的闽江,觉得江水实在比海水安静温柔得多!我曾在一首短诗中,提到那时的情景:白雾蒙蒙;是江南天气,雨儿来了——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,
    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。
    这是我父母之乡!
    这次我走的是山路。我心里满怀着童年温暖的回忆,在万山丛沓之中,仔细地欣赏我的“父母之乡”。多么高秀的山岭,多么青葱的树林,多么平坦的公路!人家都说这是全国最好最美丽的一条公路,它是细细的红土铺成的,光滑如拭,纤尘不生。这条路长达一千华里,在崇山峻岭,深树密林之中,蜿蜒起伏,像一条鲜红的血管,把福建同祖国的心脏,紧紧地联系了起来。车轮沙沙地轻响,从我们眼前掠过一座一座的高峰。浓郁的森林,深绿的帐幕一般,把我们围盖起来。
    山涧里流下潺潺的泉水。山谷里还有弯弯的一层一层很仄的梯田,我们的勤劳勇敢的人民,是不肯荒芜祖国的一寸可耕的土地的。
    路上不断地看见养路的男女民工,有的用锤子敲着石块,有的用大竹帚扫着细沙,还有些小孩子坐立在母亲的身旁,笑嘻嘻地拣着石子,采着野花。对面还不断地驶来一趟一趟的大卡车,车前横挂着“安全行车××万公里”的红布标语。这条公路,这条鲜红的血管,就是靠着我们可爱可敬的民工们和司机们,把它保持连贯起来的。他们坚持着使它无阻的畅流,日日夜夜,输送着新鲜的血液,到国防的最前线上去!
    在祖国北方住久了的人,尤其是从冬天苍黄无际的平原,登上青翠插云的高山,总有说不尽的新鲜愉快的感觉。我们翻过了胜长岭、大夫岭、筹岭三座险峻的山,其中尤以筹岭为最高,有一千二百四十六公尺。一路上山回路转,使我想起了古人的名句:“山从人面起,云傍马头生。”因为山陡,所以在山路转折的时候,仿佛眼前的山壁迎面压来;因为山高,所以云雾都在马前车前拥来拥去。没有在高山上旅行过的人,是很难体会出这两句诗的妙处的。
    这森林里大棵合抱的树,除了松柏以外,我都说不上名字来。但是内中总该有枫树吧,这时在南国也是冬天,所以在万绿丛中,也不时露出一两棵鲜艳的红叶树,掩映得分外鲜明。润湿的山壁上,杂乱地开放着各色的野花,嫩黄深紫,点缀如画!
    过了古田,又翻过三座较低的山岭,一路与江水同行。福建的农村,都是白墙黑瓦,溪流边停着水车。村边路边,都是一丛丛的荔枝树、龙眼树、橄榄树和橘子树。这正是橘子黄熟的时候,树上好像挂着一颗颗的金球,橙黄一片,十分耀眼。
    走过白沙,江面宽阔,远山淡绿,白蒙蒙的江上,渔帆点点,是旅途中最美丽的一段。过此已将近福州城市,路上走着络绎不绝的挑着菜担的赤脚的农村妇女,她们扁担上系着彩色的绒衣,一路上彼此说笑,健步如飞。看见她们,我心头又涌起亲切的自豪的感觉!福建妇女,在农业生产上从前就是全国闻名的,特别是闽南、闽西和福州市郊等地区,许多妇女,一贯地参加农业主要劳动。解放后,封建的枷锁被打开了,妇女的生产热情更加高涨,现在,在农业合作社里,妇女的劳动,成为保证生产的决定力量。
    进到福州市,正是微雨初晴,从前的灰色的城墙不见了,贯穿城内的河道也不见了,仄仄的石板路也不见了。眼前涌现的却是宽阔的马路,高大的楼房,整齐的商店。这一天正是星期日,路上潮水似地,涌着来来往往、携儿带女的欢笑的人群。公共汽车上,也是载着满满的人。
    福州本是个有山有水有温泉的城市,而且是四季绿叶不落,繁花不断。外宾来到,都惊奇地夸赞福州是一座花园。少年造船厂
    我和福州小朋友的第一次接触,就是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,我参加了福州航管局职工子弟小学的少年造船厂的开工典礼。
    小朋友知道我素来对于水上的一切,都感到莫大的兴趣,尤其是听到小朋友们自己要成立一个造船厂的时候,我就急欲参观一下。那天我从闽江南岸赶了回来,到了航管局子弟小学门前,已看见门口悬旗结彩,小朋友们穿着雪白的衬衣,系着鲜红的领巾,穿梭般进进出出。门口广场上还有许多小同学,在拉着圈儿跳舞唱歌。在喜气盈盈之中,我们走进会场坐下。会场后座,已挤满了客人,壁上贴着许多标语:如“努力学习父兄的造船先进经验”,“学好本领承继父兄的伟大事业”,等等。
    仪式开始了,鼓号响起,四十五个“小工人”整队入场,坐在会场的前边位上,个个精神焕发,小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辉。航管局长和他们的总工程师林世华同志发言以后,有福州市少年之家的红领巾向他们献礼,本校的小同学向他们献花。以下就是最紧张的阶段:少年造船厂的小厂长,宣布造船厂的成立。笑容满面的校长,走上前来,宣读了学校向造船厂定货的订单。我听着吃了一惊!计有:大轮船一艘,脱胎轮船一艘,小渡船三艘,拖驳船二十艘(第一批四艘,第二批十六艘),要求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交货。这时小厂长又起来宣读了工作规则,小工人们个个摩拳擦掌,相视而笑。
    台后,工厂车间的大门徐徐推开,小工人们纷纷站起,一拥而入,我们也赶紧跟着进去。这里是木工、竹工和纸工的车间,材料和工具都已齐齐整整地放在一旁。小工人们极其熟练地拿起斧子、锤子、刀子、剪子,在长桌旁和长椅上,紧张地操作起来。我匆匆地环视一周,就拉着他们的总辅导员和总工程师,到楼上机工车间隔壁的教室里去谈话。
    隔壁车间的突突的汽机声中,辅导员对我大声地谈到:这个小学里同学的父兄,多半是闽江上的水上人民,解放以前,一直受着反动统治阶级的歧视。他们不但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,连上岸居住也不被许可,只能以打鱼操舟为业。解放后,他们翻身了,在陆地上安了家,土改中分到田地,子女们也入了学校。他们自己有的种着园地,有的仍旧做着水上船上的工作。职工小学的同学们,对于自己父兄的业务,是十分熟悉而且热爱的;在少先队活动的时候,他们参观了航管局的船舶修造厂;听到了全省工业劳动模范,航管局设计员林世华叔叔的报告——讲到他自己二十五年水上的驾驶经验——之后,他们的热情更加高涨了,先是在每星期一次的工艺创作时间内,组织了造船小组。这规模远不能使他们满足,终于在少先队、学校和父兄们的热烈帮助之下,这个“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”的少年造船厂,在今天正式成立了!
    这小工厂的组织:有正副厂长、木工、机工、竹工、纸工四个车间,另外还有材料股和事务股,总工程师就聘请了林世华同志担任。这位文静和蔼,口衔烟斗,看去就像大学教授的设计员,自己就是水上人民。二十余年来的辛苦经历,和解放后感激奋发的心情,使得他更热爱自己的事业,他要把自己的发明,自己的全副本领,传授给生龙活虎般的水上人民的下一代!
    谈话未了,一小时已经过去,工厂放工了。我们又赶紧下楼看时,工厂门前的大桌子上,摆满了这一小时的成绩,四围站满了鼓掌的来宾。原来在开工的第一天,各车间已经超额完成任务,几只船身已经刳好,其他的纸坯、竹篷等也已陈列了出来。我立刻放了心,照这样工作下去,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的第一批交货,是不成问题的了!
    三个星期以后,我还没有离开福建,就听说这少年造船厂又扩充了。工人数目加到一百以上,还添了一个帆工车间,这车间里完全是小女工。
    我常常忆念着这一个工厂。前些日子我看到了苏联影片《茹尔宾一家》,我就极其亲切地想起了这少年造船厂的小工人和他们的家长们。小工人!好好地学习,好好地工作吧,将来闽江上,东海上,太平洋上……乘风破浪,巍然来去的庄严美丽的船舶,将是你们熟练灵活的双手修造出来的!
    小朋友们体操、朗诵和木偶剧的表演十一月二十七日,我又参加了福州小朋友们的几种活动。
    早晨,我们参加了福建省辖市运动大会。开幕式行过之后,就是少年广播体操及组字表演。灿烂的阳光下,四围山色之中,广场上彩旗飘飘,万头攒动,一千二百个少先队员,从检阅台对面走了出来。队伍摆开了,在清晰而嘹亮的口号下,整齐而柔捷地动作着。一会儿整齐的队伍散开了,形成几个圆圈,忽然又纷纷错杂地抱膝坐下,整齐地低下头去,广场便分明地出现了无数小棉花团连接起来似的“和平万岁”四个大字,上面还有几只闪着红眼睛的和平鸽。仔细看去,和平鸽的红眼睛,原来是小朋友穿的红绒衣,那几个做鸽子眼睛的小朋友,不知在什么时候,以闪电般迅疾的动作,把白衬衣脱下,红绒衣露出。一片雪白,点上这几个红点,显得格外鲜明。这体操和组字都获得了雷动的掌声。中学生们的劳卫操和组字,也得到观众的赞美。他们的组字,是比较复杂的,代表着全省、全国人民坚强的决心的“把红旗插遍台湾”。
    晚上我参加了福州市少年之家的诗歌朗诵晚会。
    福州市的少年之家,在少年宫盖起以前,暂时租用着民房。晚会是在楼下大厅开的。布幕上有纸剪的“我们爱诗”四个大字,厅堂里挂满五色纸带,小板凳上坐着密密层层的小朋友,挤得风雨不透。辅导员致词以后,朗诵的节目开始了,有几个人合诵的,也有一个人单独朗诵的。我静静地听下去,越听越觉得惊奇!我发现他们不但态度自如,表情丰富,而且北京话的发音,除了几个难“咬”的字以外,都十分准确。
    记得在四十几年前,第一次回到福州的时候,说不惯乡音的我,十分羡慕我故乡的小朋友们,会说那么好的福州话,如今听惯了北京话的我,又佩服故乡的小朋友们,会说那么好的北京话了。
    解放后,人民社会生活的改变,国内交通来往的频繁,为着交际,为着社会的斗争和发展,学习一种规范化的语言,是绝对需要的。但是汉语方音差别很大,尤其是福州话和北京话之间,有着很大的距离。福州小朋友们学习北京语音的优良成绩,我深深地知道,是和他们教师的循循善诱,以及他们自己的不断努力,分不开的。
    最后,小朋友们给我表演了木偶剧——黄鹤的故事。故事大概是这样的:有一对老农民夫妇,家里藏着一幅很好的黄鹤的画,这幅好画让一个县官看见了,便强迫这老大爷交了出来,等到县官把这画抢回衙门里,那只黄鹤却从画上飞走了。
    我极其兴奋地坐在最前面,仔细观看。小小的戏台,不过有三四尺长,两三尺宽。台下垂着的布幕里,鼓鼓囊囊地在蠕动,还听得见有人轻轻地在说话。不一会儿,台上的幕拉开了,后面是很精巧的小小的布景,几个古装的木偶人,老头子,老太婆,县官,衙役……翩翩翻翻地点头挥手,出来进去,动作很灵活,台词也很清楚,引起了满场的欢笑。
    福建泉州的木偶戏,本是全国闻名的,演员们提线的技术很高,线下的木偶人,神气活现,不但是四肢,连口目须眉,也无处不动。木偶剧还有一种长处,舞台虽小,但是能表演出话剧所表现不出的一些场面。前几天我曾看过泉州木偶实验剧团表演的讽刺国民党的短剧,场面真是伟大,有空战,有海战,还有解放一江山岛!在《解放军进行曲》声中,喷气式飞机,军舰,登陆艇和水陆两用坦克,一齐向一江山岛进发;五颜六色的降落伞,像花瓣一般地往下洒;一时海波汹涌,炮声隆隆,英勇的步兵和海军陆战队,在空军的掩护下,一举登陆,鲜明的红旗,在一江山岛的最高峰上,哗啦啦地飘起!
    福州小朋友的木偶剧兴趣小组,就常有机会向成人的木偶剧观摩学习,小朋友们也非常珍爱这个机会。我认为木偶剧这一艺术形式,对培养和发展小朋友的语言能力、想象力和思考力,都是极有作用而且是极其适宜的。小朋友们所最喜爱的童话,编成剧本,在木偶剧的舞台上表演,比在话剧舞台上就容易得多。比如花草鸟兽都可以说话;大灰狼摇身一变,可以立刻变成外婆等等,小朋友们丰富活泼的想象力,都可以在剧本创作上,舞台设计上,表演上,自由地无穷尽地发挥了出来;我热烈地希望那天晚上为我们表演的小朋友们,和一切对木偶剧有兴趣的小朋友们,更加努力!少年农场
    福州鼓山区后屿乡第二中心小学,成立少年农场的消息,我在北京报纸上看到的时候,就引起了极大的兴趣。十二月二日的下午,我正式访问了这个小农场。
    在美丽的鼓山脚下,后屿乡郑依姆农业生产合作社办公处的大门前,我和这小农场的小场长,少先队的大队长和他们的总辅导员,在石凳上围坐谈话。
    他们告诉我:后屿乡小学的学生,绝大多数是农民子弟,因此,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建队以后,少先队员们在队的活动里,对于种植活动,感到最大的兴趣,活动得也最积极。但是小朋友们对于片段的种植,还觉得不满足,他们迫切地要求取得整套的农业生产知识。辅导员们也认为根据不同季节,进行生产上农业知识的研究,对于“自然”教学,联系实际上,有很大的帮助。于是在参观了福建农场以后,这个小朋友们自己的农场,便组织起来了。
    小农场各部门的工作人员,应有尽有,如:场长,副场长,秘书,会计,出纳,生产队长,技术员……总而言之,这是个“具体而微”的组织完全的农场,比起大农场来,只是从工人到土地都小了好几号!
    生产范围分:禾本,蔬菜,育苗,块根和动物饲养五个区,每个区都有一位教员担任指导员。农场的土地,共有三亩四分,其中有乡里的机动田,也有学校内的空地,还有小朋友们自己开垦的垃圾地。小工人有二百二十人,是由报名参加的队员中,选拔出来的。星期一,二,三下午是农场活动(课外活动),全体工人参加,内容是生产,观察,或是参观访问。此外,一星期内每天都有值日员处理每天应作的工作……
    小场长和大队长不住地掠开吹拂在额前的短发,满面红光地用着很好的普通话,对我述说着他们活动的情况:什么开工人大会啦,开生产队碰头会啦,多少同学坚决要求加入啦,滔滔地说个不完!我已经急不及待了,我说:“让我们到农场去吧,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好不好?”他们立刻站起,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,一同向农场走去。
    多么美丽的田野呵!四围是青翠的高山,中间是整齐的绿油油的田地。溪水潺潺地流着,三两个穿着红绒衣的妇女,倚伏在水车上,一边车水,一边说笑。
    穿过公路,我们先到少年农场的禾本区。走上高高仄仄的田坎,两旁都是泥水。小场长赤着脚在前面跑得飞快。大队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,斜着身子,慢慢地走,嘴里说:“拉住了手,没关系,走不惯这田坎的人,是有点紧张的。”我笑说:“你一步一步地把我带到社会主义社会去吧!”他回过头来笑了一笑。
    这一亩五分地上,种着小麦。田里有七八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工人,裤子卷到大腿上,七手八脚地在整理田坎,放进溪水,水声和笑声合成一片。场长指点着告诉我:“这地里的小麦,是用‘条播法’种的,假如种得成功,收成得好,大合作社里就也采用‘条播’,不用‘点播’了。”
    我们走进村里,路上参观了由垃圾地垦成的蔬菜区,也有四五个小工人们挑着水桶,在浇水,施肥。最后,我们到了小学的校园里面,参观了育苗区。苗畦里种着小叶桉,还有喜树和苦楝,这两种都是风景树。小朋友们告诉我,这些树苗,是准备将来造少年林的。此外还有香蕉树和木瓜树,明年就可以结果了;他们请我明年来吃新果,我笑着先道了谢。
    我们进入一个小院,是动物饲养区,木栅里圈养几只鹅,在伸着长颈哦哦地叫。猪栏里还空着,一只英国种的越克夏小猪,不久就要搬来居住了。猪栏地下是很平的洋灰地,四周是洋灰的沟道,是准备把猪的小便引到缸里,留作肥料用的。
    小场长还捧出一只盒子,里面有几条很大的,翠绿透明的印度种蓖麻蚕。据说这蚕只吃蓖麻叶,长的很快,一万条蚕,可以出五斤丝。
    农具储藏室里,放着几副扁担和木桶,他们很抱歉似的笑说,因为经费有限,那些较贵的农具,如锄耙之类,暂时只好由每个工人向自己家里借用。我问起经费来源,他们说先是队部卖了自己种的蔬菜,得到了十几块钱。在秋收活动的时候,队员们拾了一千五百多斤的谷穗,除了留下二百斤,作为动物饲料之外,其余的谷穗又卖了九十多元。这些钱,他们用来买了树苗,种子,动物和农具,剩下三四十元留作农场的基金。在少年农场的办公室里,见到了小会计,他打开了锁着的抽屉,让我看农场的帐本。收入支出,整整齐齐,一切规格,和大农场以及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新式帐本,完全一样!
    天晚了,我依依不舍地向农场人员告别。操场地上坐成一个个小圆圈的小朋友们,手里拿着《中国少年报》,还在热烈地讨论自己的小五年计划。我们不敢打扰他们,从旁边轻轻地走过。校门口却已经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小朋友,争着和我们握手说“再见”。
    回去的车上,我频频回顾,村舍,田地和纷纷挥手的小朋友们,越来越小,以至于看不见了。但是,在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兴奋地回想的时候,这些形象却越来越大!零星的村舍,变成整齐的楼房。一畦一畦的田地,已连成绿油油的一片。那些小工人也都变成身材高大,声音洪亮,精明强干的集体农庄的干部。这不是我的幻想,这是十年后当然的事实!少年园艺场
    十二月三日,我们访问了鳝樟乡。
    鳝樟是一个美丽的山乡。鼓岭像一道长长的,高高的,苍绿的围墙,矗立在北面。溪瀑从山涧冲激下流,把这里人家分成前溪后溪两个村子。
    后溪这座小学,据辅导员说:是从解放前只有六十个生徒的私塾,发展成拥有三百多个学生的一所完小。一九五五年的六一节,他们建立了少先队,有队员一百二十人。暑假里,队员帮助烈军属做除害虫的工作,做得很积极,他们打了一千九百多头老鼠,捉了几万只的螟虫。秋收活动里,他们拾了八百六十多斤的谷穗,卖得六十多元,正在准备成立一个少年园艺场,一切还没有安排就绪,但是地里的小麦和蔬菜已经种上了,要去看看是可以的……
    我们欣然地携手走出村外,抬头看见半山上的白马王庙。
    据说这白马王是从前越王郢的第三个儿子——白马三郎。他曾在这地方,射中了一条藏在山上深潭里的巨鳝。因此这乡本来的名子叫鳝溪。鳝樟完小就设立在这座名胜古迹的庙宇里。
    我们曲折地登上几百层的石磴,在离校门不远,山路两旁的斜坡上,看到两片青翠整齐的田地,插着许多标志,那便是少年园艺场的工人们,种下的芜菁、白菜和小麦。
    校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樟树,据说也是很古的。校内十分整洁。正殿改成的礼堂,明亮宽敞。礼堂左侧的屋子里,墙上还有木雕的鳝鱼头,旁边还有碑文,因为天晚了,没有读记下来。
    暮色苍茫之中,我们出了学校,到山上去看鳝潭。冬天水枯,山涧里堆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。想到夏天水大的时候,坐在这大石上看水乘凉,一定是很有趣的。
    沿溪还有几个很大的水磨车轮,在丛树隙中,徐徐转动,那是村里人家舂米的地方。我们过了板桥,上到有几十层大石板的旷地,在削立的岩壁之下,看见了“下潭”,是很阔很深的一个水潭,四围都是高岩密树,风景十分幽美。
    下山的时候,十二岁的队员代表陈敏秀,忽然拉着我的手,抬头笑问:“您从北京来,毛主席可健康?他老人家住的地方离我们这里有多远?”这时太阳已落到鼓岭后面,天红似火!我回头指着这座霞光灿烂的高山,笑说:“毛主席就住在这大山后面几千里远的北京城里。他老人家身体好得很,他时刻地在关心你们的成长。”她快乐地笑了,说:“我们知道毛主席是关心我们的,要不然,他怎会派您来看我们呢?”
    回到北京以后,我时常惦念这个少年园艺场,也时常惦念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园艺家们。前些日子,我收到他们的一封信,上面说:
    麦……大家都希望它长得快,长得好,要把好的成绩告诉您。现在白菜快要收成了,我们要供应给在登云水库做工的工人叔叔们吃。芜菁也长得不错。条播的小麦,长得很快,已有一尺多高。有机会就把它们拍两张小照寄给您,使得您看到我们劳动的成果,而感到高兴……
    我没有得到他们奇来的照片,因为我还没有回复他们的信。但是前天我在报纸上,看到“福建省大麦小麦等作物普遍丰收”的可靠的消息,我就联想到我的小朋友们的小农场和小园艺场上,收获工作也一定已经圆满结束,他们又该忙看别的种植活动了。我的心头涌起了暖烘烘的情感!这些跳跃奔走热爱劳动的孩子们,他们是永远不懂得休息的。福建军区授衔典礼
    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五这一天,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!
    这是福建军区授衔典礼的一天,能够参加的人,都感到万分的兴奋。
    这天天气就好,夜里下过一阵微雨,早晨阳光灿烂,更显得大地上一片花红叶绿。礼堂内外彩旗飘扬,庄严隆重,我们满怀着快乐而严肃的心情,走进礼堂。
    从台上望下去,忽然觉得心头一紧,喉头仿佛也梗塞了,眼前是多么使人激动的景象呵!楼上楼下站满了穿着簇新的军服的最可爱的人,他们笔直地站着,那样的整齐,那样的雄壮,当军区长官宣读军衔命令,念到每一个校官尉官名字的时候,整个礼堂静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    望着这几百张严肃威武的脸,听着耳边流过的一个个响亮的不熟悉的名字,我似乎觉得这队伍在不断地扩大,延伸到礼堂以外,充满着祖国的四边!我眼前也似乎掠过一幅一幅的壮美的图画:三十年来,是谁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之下,进行着无比惨酷的反帝反封建的斗争?是谁在荆棘遍地,虎狼遍野的大地上,替我们杀出一条血路,把我们带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大道上来?是谁“雄赳赳,气昂昂”地跨过了鸭绿江,在朝鲜战场上,从“一把炒面一口雪”的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开始,把最凶恶的美国侵略者,打回到三八线?是谁在解放了的祖国土地上,修桥,造路,开山,填海,垦辟着农场,挖掘着水渠?是谁在高原上,海岸上,森林里,河流边,严密地防守着祖国的边疆?就是我们所在地的福建,是谁使得在国防最前线上的一千三百万的人民,能够安静不惊地进行着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工作?啊!是谁使得我们工厂里的大小轮机,仍能不停地隆隆转动;我们美丽的田野上,仍能四季常青的丰收;我们的街道商店,仍是一片的繁荣热闹;我们青年学生仍在兴高采烈地工作研究;我们的小孩子仍在快乐健康地学习嬉游?……
    一想起这些,一想起这一切,我们不能不满含着感谢的热泪,向着我们的子弟兵,我们自己的军队——中国人民解放军,献上最崇高的敬意!
    亲爱的小朋友,我从台上望下去,似乎这一排排的严肃威武的,不熟悉的脸,又换成一个个笑嘻嘻红扑扑的,我所熟悉的小脸。在这几年里,不知道有多少小朋友,向我一再地,郑重地表示:长大了要当人民解放军!他们有的双臂摇着我的肩膀,面对面地问我:“您知道我长大了要做什么?和董存瑞、黄继光叔叔一样,我要当人民解放军!”有的手里托着自造的纸飞机,嘴里吹出呜呜的声音:“看,十年以后,我做一个人民空军,我驾着这么一架飞机,在祖国的天空上巡逻!”有的大大地叉开双腿,两手叉在腰上,昂着头说:“多大的海风,也不能把我吹倒,我是一个人民海军,巡驶在祖国的海岸上!”
    是的,小朋友,这些都是做得到的,只要你身体好,学习好,工作好。十年以后,这些台下的军官,就是你们的首长,他们会教育你,训练你,使你成为一个像他们一样的勇敢坚强的近代化的战士。他们中间也许有人会复员了吧,但是我知道他们在自己复员后的岗位上,看到有像你们这样的接班人,一定会发出满意的、放心的微笑!
    授衔典礼连着庆祝了三天,在酒会和晚会上,我们都有和军官们按触的机会,看着他们耀眼的肩章,紧束的佩带,听着他们爽朗的笑声,和素朴热诚的谈话,我们那几天的心情,一直是快乐兴奋的!从福州到厦门
    十二月二十一日,我们从福州又去到厦门。
    我们五时半出发,六时到了乌龙江口。天刚刚亮,对岸的山,好像是浓墨画成的,带点紫又有点黑。浅绿的江水,滚滚地在翻腾。过了江,天色渐明,公路两旁的田野上,农民们已经在做各种的工作。这里的妇女们,和闽北不同的地方,就是人人头上,系着一条鲜红的遮阳的头帕,在绿色的平野上,像点点红星一般,闪闪夺目。
    多少年来“一年辛苦,只盼冬闲”的农民们,在土地归了自己,而且建立了农业合作社之后,生产热情空前高涨了。
    沿途我们尽看见修建水库水渠的人们,男男女女,往来如织。
    他们在新掘的水道中间,抬石运土,谈笑歌唱,他们要用一冬的辛苦忙碌,来换以后年年的丰收。
    树林里还不时露出红色的小楼,那是归国的华侨们自己盖的农舍,他们从海外归来,把海外的房屋样式,也带来了。
    福建省是许多海外华侨的故乡,在反动统治时代,福建算是贫瘠的省份,山多地少,又没有水利,加上反动政府的剥削压迫,沿海一带的人民,就纷纷出国谋生。他们只凭着自己一副聪明的头脑,一双勤劳的手,在海外起家立业,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家乡,永远有着深厚的怀念,他们将自己劳动得来的金钱,寄来赡养家中的老少,就是他们自己老死在异国,遗嘱上也总是吩咐“运骨还乡”。解放前,在国外的华侨,就像孤儿一样,受尽帝国主义者的欺凌,反动政府在国外的使领馆,不但对他们没有尽保护的责任,还向他们百般地讹诈勒索,我们的华侨们就在这双重枷锁之下,受了几百年的冤苦。也正因为这样,所以我们的华侨,才几十年如一日地为着祖国的独立和解放,贡献出他们一切的力量。中国解放了,人民站了起来,华侨也翻了身,他们不再是孤儿了,祖国母亲般的慈爱,像阳光一样,照遍了天涯海角。在国内,华侨家里的一切,都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,祖国安定繁荣的环境,也使他们高兴地将国外劳动所得,投资于国内的建设事业;在国外,居住在我国有邦交的国家里的华侨,都得到了合法的保护,使他们能够安心地和当地人民合作,一同为所在地的繁荣和平而努力。
    在马来亚那些地方,华侨还受着压迫,他们就纷纷地投到祖国的怀抱里来。在福建省,闽南一带是华侨的故乡,这里有华侨的农村、工厂、学校、剧场……他们在自己的乡土上,过着高兴热烈的建设生活。
    在福建省内旅行,你会感觉到不但木头多,而且石头也多!因此桥梁,建筑,就有许多是石头做的,真是又结实又美观。在惠安和晋江的交界之间,横跨着一座长长的美丽的石桥,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海内第一桥”的洛阳桥。桥下的浅水里立着三五一堆的小石柱,据说是养牡蛎的设备,春夏水涨的时候,牡蛎附着在石柱上生长,冬天就可以撬下来吃。
    在晋江的开元寺里还有建国和仁寿两座石塔,也都是宋代的建筑。建国塔高四十八公尺以上,仁寿塔高四十四公尺以上,非常的雄伟美丽。用偌大石块修桥盖塔,要有很艰苦的劳动和精密的设计,我们祖先的智慧和毅力是惊人的!
    路旁山上,繁密的相思树的幼苗,都在欣欣地生长,几年以后,这里又是很大的森林。南方雨多天暖,在自然条件上,“绿化”工作,比华北要容易一些。
    到了厦门了,斜阳下,海风在吟啸,海波闪耀出万点的银星。我写到这里,心中十分激动,十分快乐。小朋友!我只能告诉你,厦门的建设是伟大的,厦门的人民是勇敢的,这个福建省最边沿的美丽的城市,有着全国人民最深切的关怀和支援,他们在这里不断地创造着奇迹……国防最前线上
    十二月二十六日,我们到了厦门最南端海边的一个小村庄,去访问驻在那里的部队。
    我们在公路旁边下了车,走过极其平坦干净的场地。田地上有农民们在忙着冬耕;带着红领巾的小朋友们,在学校门前奔走游戏;银灰色的鸽子,在人家屋脊上悠闲地啄刷着翎毛;圈在栅里的肥猪,摇摆着大耳朵,用慵懒的目光,看着过往的行人;这里是一片沉静安宁的空气!
    走近一处民居,一个解放军排长笑嘻嘻地迎面走来,向着引导我们的军官,笔直地立正,嘴里说:“××团××排值日员××报告,请指示!”他脸上充满着喜悦。这位军官,还了礼,也是笑嘻嘻地用慈父般的眼光看着他,眼旁聚起了慈祥的笑纹。他们中间的温暖的感情,感染得我们心里也是热烘烘的。
    排长带领我们进入一个班的卧室:整齐排列的仄仄的板床上,铺着白白的床单;洗过的军衣,叠得平平地放在床头;长方形的蚊帐,也都拉得平平地搭在横系着的绳上。墙上挂着战备训练的流动奖旗,和战士们自己写的问答小纸。在放武器的小屋里,还有战士们自己做的枪架;旁边放着很平正的背包。排长告诉我们,这背包里包着四十斤重的石块,每天背着它练习行军,这重量和全副武装是一样的。
    在这里,老百姓和解放军杂居在一个院内,当我们穿堂入室的时候,在院里站着的老大娘和抱着孩子的小媳妇们,都向我们点头微笑。
    在有些屋子里,战士们正在为他们庆祝新年的晚会,糊着精巧带穗的红纸灯笼。有的在用彩色的水笔,洒出庆祝元旦的标语,在这些创作上,艺术的意味都很浓厚。
    还有使我们很感兴趣的,是缝纫间和厨房。在缝纫间里有几位解放军在踩着缝纫机,修补着破损的军衣。我们可以看出战士们战备训练的紧张,衣服破处都在肩背、臂肘和膝盖的地方。厨房清洁光亮。烧火的木柴,整齐地砌起,像短墙一般,围在门外。灶门开在后墙上,添火扫灰,都在外面动手。厨房内是光洁的大灶,和带有铁纱门的大柜,大锅里正炒着菜。炊事员们穿着白衣,戴着白帽,也是笑盈盈地回答我们的问话。
    我们在参观和休息的时候,都和战士们交谈。他们来自祖国的各个地方,操着略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,在亲切热情之中,还有些拘谨,但是一提起国民党军炮轰沿海村落的时候,他们的眼光就严肃了起来,紧紧地握着放在膝上的拳头,沉着地说:“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!我们时时刻刻地在等候着进军的命令!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神圣的任务!”这些话像铁铸的字一样,坚硬,有力,字字打上我们的心坎!我们知道这是前沿战士们心里充溢着的愿望与情感,锤炼出来的钢铁一般的誓词!
    我们又由军官带领着,走到野地上,远远地看见一队战士们正在练习围攻一千公尺外小山上的敌人山寨。零零星星的几个小黄点,在铁丝网下面静伏着,忽然浓烟起处,铁丝网突破了,那几个小黄点像飞一般,跳上了两丈多高的陡壁,占领了山寨,战士们行动的迅速,赢得了大家的惊叹。军官又带我们到一处小丛林下面,那里进攻碉堡的演习,正在开始。这回离得近些,看得清楚:另一个小山头上,立着圆圆的白色的碉堡,山脚四周有一丈多宽的濠沟,濠沟四周还有铁丝网。全副武装的战士们,三三两两沉着地爬伏在树后和斜坡上,一声令下,战士们像猛虎逐鹿一般地跃起,跑在前面的用长竿头的炸药把铁丝网爆破了,掮着长梯的把梯子往沟底一倚,自己伏在梯上,撑竿跳似地,连人带梯子都扑了过去,后面的战士们紧跟着也都攀梯而上,他们一面扔着手榴弹,一面往上跑,纵身爬上很高的陡壁,准确地向着敌人的地堡眼射击……从进攻到占领,一共才有两分钟的工夫!
    下午,我们又到一处高地,先是迂回曲折地绕上很大的山坡,又爬上很仄很陡的山径,进到一间点着电灯的洞室。在这里休息了一会,我们就登上高踞岩顶的掺望台,大海已经横在我们面前了!一个守望的战士,从高椅子上下来,让我们从望远镜里来观看金门岛。在平静的海面上,许多零星的岛屿,就像飘在我们面前的田螺一般,伸手就可捞到。大小金门岛,是长长的两行,更看得清楚。岛边排立着的一根根架着铁丝网的白柱,都数得出来。岛上有零落的村舍,有曲折的道路;田地上有人,有牛,在蠕蠕移动。听说金门岛上,还有几万居民呢,这些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胞,是如何的渴望解放呵!
    下了高地,我们沿着海边,到了沙滩上的一处广播站,有几个很年轻的人员,在这里工作。广播员是两个双辫姑娘,都是江南人,没有到过北京,普通话说得极好。广播开始了,我们轻轻地从屋里走出,站在沙滩上听着。在前沿铁丝网的后面,很大的喇叭口,正向着南方。广播了嘹亮的《解放军进行曲》之后,就读了一封住在杭州的一位小朋友,给她的在国民党军做海军军官的哥哥的一封信。信里提到解放前分别时候的痛苦,和现在家庭中快乐的环境,只是大家都日夜挂念着陷落在蒋军中的哥哥,切盼他赶紧回来等等……信里充满了情感。背后耸立的石壁,发出了清亮的回响,北风掠过平静的海面,向着金门岛吹去。晚霞里,金门岛上南望祖国的国民党军官兵们,一定会一字不漏地听到这正义清朗的声音。
    从这里,我们就走上归途,一天的访问告了结束。我们恋恋地举目四望,低头摘了几朵沙滩石缝长的,很大的紫花黄花,夹在笔记本里。这些美丽的野花,曾在海边上,日日夜夜,和英雄战士们在一起。将来再打开笔记本,看见这些花,就像看见他们一样!最可爱的人
    第二天,我会见了两个最可爱的人。
    第一个是战斗英雄全能炮手王文进,就是他这一个排,在九月四日到十二日,九昼夜之间,击落击伤了十二架敌机,创造了辉煌的战绩!
    在前线部队里,谁都知道王文进,也都喜爱王文进,大家喜欢他还不只因为他是全能炮手,战斗英雄,还因为他是大家最知心的朋友,他是政治学习的辅导员,文化教学的小先生;他热情,直爽,诚恳,平时在战友群众中,是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;一坐到高射炮前,面对着敌机的时候,就表现出他的高贵品质的另一方面,英勇,顽强,沉着,果敢,他是一个全面发展的革命战士!
    我们谈了一上午,这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,告诉我他自己一生的事情:他是个贫农出身的孩子,因为家里弟兄多,五岁就被领出去做了养女婿……他说:“那一家人就是不爱劳动,光叫我一人下地干活,我受不了啦,十二岁就逃了回来。”
    回家后他就跟着哥哥,做着党的地下工作。一九四九年五月,他参了军。一九五一年,他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。一九五五年六月,他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。
    他笑说:“我早就想参军了,可是说什么他们也不让我去,要把我留在地方上。那一次我是送六个青年去参军的,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。我要回去的时候,他们都舍不得,说:‘你把我们送来就走,不成了兵贩子了么?’我就抓住这一句话,我向地方上说:‘我不能回去,我不能当兵贩子,我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参军。’这样我就待下了!”
    我问:“你怎么就当了高射炮兵呢?”
    他的含笑的目光,突然跳动了一下,低头拿起小桌上的一个火柴盒子,“心不在焉”地看着,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脸上充满着愤怒和痛苦,他沉重地说:“那一年,在我的家乡,国民党的飞机来了,有一列火车刚刚到站,炸弹就向这列车猛扔了下来!我看见一个老大娘,抱着一个孩子,被炸着了,两个人烧死在一起。还有一个小孩子,大约只有五六岁吧,刚从冒着浓烟的火车上爬下来,就被炸死在车旁了。看到车旁地上这些孩子们的模糊的血肉,我浑身发抖!我立誓要当一个高射炮手,狠狠地打国民党的飞机,给孩子们报仇!”
    我们都沉默了下来,过了一会,还是我先开口,我问:
    “人家称你为全能炮手,怎么样才是‘全能炮手’呢?”他微微地笑着:“是这么回事:炮手分做六级,第一炮手管操纵,第二炮手向天发射,第三是信管测核手,第四是高低瞄准手,第五是弹药手,第六也是弹药手,不过他还管摘下炮帽,这六个炮手是各有所司的,我立志把这几种操作全都学会,全部学好。”
    我说:“这太不容易了!”
    他笑说:“不容易也不困难,怕困难就报不了仇了!”
    我说:“把你给孩子们报仇的战绩,说给我听听。”
    他搓了搓手,笑说:“不是我,是我们整个排,也是我们整个军队。九月初,国民党的炮舰,就不住地开炮打我们的高射炮阵地,我们白天坚持着修理工事,夜里也不肯休息,连长就把铁铲什么的都收起来了,我半夜还是摸黑出去,发现我的战友们已经把铁铲偷出来,蹲在那里等我了!我的战友真好真多呵!”
    我发现他每一次提到“战友”,脸上就洋溢着快乐的自豪的神情。他的战友们是幸福的,他自己也是幸福的!
    “我们这一排在二连里展开了挑战,摩拳擦掌等候着敌机的到来。九月四号那一夜,我们半夜就睡不着了,大家悄悄地起来围守着炮身。好容易天亮了,又好容易望见天边几架‘老母猪’——这是我们给B29型轰炸机起的外号——摇摇摆摆地向着我们来了!我们兴奋得彼此吩咐着:‘沉着点!沉着点!’可是仿佛谁也沉不下气去,等到它们进到了火力网,我们仿佛用尽全身气力,发出炮去,只听见观察员报告说:
    ‘一个猪头没有安好,掉下去了!’‘又一个老母猪老老实实地往下跑,跑到海里去了!’从那时起,九昼夜里,我们打落打伤了十二架敌机……这不过是开始!他们敢再来,还有好的瞧!”
    听着他谈话是一种快乐!他的眼里充满了幽默感,在他心中眼中没有什么艰苦和困难,最吃力的事他仿佛都能毫不费力地做了,他真是一个最可爱的人呵!
    下午我会见的是一个刚满二十岁,入伍刚刚两年的青年战士曾文质。他是一个冲锋射击手,以十三秒时速创造了十弹九中的最高纪录。
    这时他侧斜着身子,坐在我的对面,剑眉大眼,红红的脸,小小的嘴,仿佛浑身充满了弹力!谁会相信他参军的时候,“身重才七十五磅,身量还没有步枪高,穿着三号军服还像小大衣一样”呢?
    他是福建平和县一个贫农的孩子,解放前,在地主保长压迫剥削之下,过了痛苦的童年。解放后,一九五三年为了响应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的号召,这个十八岁的山沟里的孩子便参了军。
    他从田地上挪到军队里来,从熟识的锄头镰刀,换成一支黑黝黝的步枪……而且他又只会说闽南方言,听不懂普通话,这更给他增加了学习上的困难。就在这关口,他突出地表现了他的不怕困难的高贵品质。
    他的苦练成钢的事迹,说起来就太长了——在他学习射击的时候,他总也不能“闭起一只眼睛”,总也不能“在发射时停止呼吸”,总也不能“沉着不慌”……但是他都咬着牙克服了。原来他心里有个目标,他立志要向张桃芳学习!那张桃芳不是别人,正是一个在朝鲜前线,在三十一天里用四百三十七发子弹,打倒了二百十一名敌人的青年狙击手。这英雄事迹深深地渗入他的心灵里,革命战士的荣誉感和责任感,激励他战胜了学习中的困难。
    他终于掌握了射击的技术,而且创造了以十三秒时速十弹九中的最高纪录了。但是他并没有停止在这一阶段,他没有感到满足,他还要在他的战友中间,消灭射击不及格的现象,他将自己苦练中得来的经验,以个人示范的动作,仔细地教给他们。他作副班长的时候,因为他很好地介绍了自己的射击经验,使得刚入伍的新兵,三天内就能得到射击上的“优秀”。
    新兵们爱戴他,信任他,不是没有原因的,他对于战友们有着无微不至的关怀:在日常生活中,轮到他值日的时候,他常用自己的肥皂,洗全排同志的衣服;他刷净全排同志的鞋子;他把上级发下来的他自己需要的物品,让给别人。有个新兵,因为肚子痛,想起家来,半夜里哭泣着叫着“妈妈”,他立刻起来给他抚摩着肚子。这个小新兵感激地说:
    “副班长对我简直同我的妈妈一样!”从此就不想家,工作也积极起来了。
    他告诉我:有一次,他在前沿站岗,那是一个风雨之夜,在呼啸的海波声中,他仿佛听见金门台湾受着苦难的同胞,在沉黑中向他伸出了求援的手,他的眼泪落下来了。回来后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祖国——我的母亲,
    又亲切地教导我怎样做一个社会主义的新人。
    我向你宣誓:
    一定熟练地掌握手中武器,看守好祖国的大门,敌人胆敢闯进来,
    就一枪消灭它一个!
    不管他是“国民党兵”还是“美国鬼”,
    保险叫他来了就甭想回去。
    当你发出对台湾进军的命令,我将和战友们一道,
    立即去拯救那些被蹂躏的同胞们。
    向特级英雄黄继光学习!
    向青年狙击手张桃芳学习!
    学习他们那种高度的国际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!
    小朋友,这不是很真实的情感么?
    这个战士,也是全面发展的一个青年,两年来除了得过几次二等三等功以外,还获得军事、政治、文化学习的奖励,以及队前嘉奖和通报表扬等等。他在一九五三年一月入伍,同年的七月就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,一九五四年十二月,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    小朋友,这两位最可爱的人,都是在学习中不怕困难;都是珍爱革命同志的友谊;都是严格地要求自己,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。这些高贵的品质,都是我们应该努力学习的。两个少年工厂
    在我离开故乡的前夕,抽出一个下午来,访问了两个少年工厂。
    我对于少先队和学校帮助小朋友们,利用课余活动时间,来成立小工厂小农场的办法,很感兴趣。我觉得这样不但在教学上可以收到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效果,而且这些活动都是有组织,有计划,有训练的,对小朋友们将来在社会里的业务和技能,都会有很大的帮助。
    这一天,可惜时间太短了,来不及和两个工厂的小厂长,小工人以及辅导员们,作较长的谈话,但是我的印象却是很深的。
    第一个访问的是福州市台江区私立万寿小学的少年工厂。台江区是手工业区,这所小学里有八百多个学生,多半是手工业工人的子弟。校长和辅导员向我简单地介绍了这个成立不久的小工厂:厂里有一百零八个工人,工厂的组织有正副厂长,办公室分四部分,有宣教科,工程处,庶务股和保管股;车间也有四个,是电工、木工、竹工和缝纫;每个车间都有主任、工程师、技师和技工;工程师请的是教员或家长担任。
    这是一所小学校,一切都小得可爱!小厂长,才有十二岁,十分正经而又兴高采烈地带我参观了各个车间。我们先进到小院右厢的一间小屋,这是缝纫车间,长桌边上挤坐着满满的小女工,有的在画纸样,有的在剪绒布,有的在缝……
    都在忙忙碌碌地操作。架上摆着许多做好的彩色绒布的玩具,小人,小兔,小鸡……都很精巧好看。小厂长告诉我,这都是给本校幼儿园做的“定货”。墙上贴着红绿纸的标语,还有许多小条的“决心书”,也是短小得可爱!字数不多,字迹却很整齐,都是决心要“完成任务”,或是“超额完成任务”。
    我们又到电工、竹工、木工几个车间,巡视一周,这些车间里的工人们,工作都很紧张,也多半是做些“定货”,如小竹尺,小竹牌,小木盒等等。小工人们微笑着紧闭着小嘴唇,小手紧握着小工具,小脸上泛出小小的汗珠。他们锯的锯,劈的劈,钻的钻,磨的磨,这些工具的声音,奏出了劳动的交响乐。
    小院子里有一小炉火,两个小工人戴着防护眼镜在打铁。
    打铁的声音很大,工人却是很小!
    我向他们道别的时候,小工人们都围了上来,送给我许多本厂的出品:小布兔啦,小竹尺啦,小木盒啦……许多小巧可爱的东西,作为我们会面的纪念。
    从这里我们又赶到本区里的福州第四中学。
    第四中学是在临江的山坡上,学生有一千四百多人。这里的少年工厂,是福州市第一个少年工厂,工人有一百一十人。厂内有正副厂长,组织科内分人事股和保卫股;财务科内有会计员、出纳员和保管员;有电机、化工、土木、航模、绘图五个车间,车间里也有技师、工程师和技工。
    这个学校是中学,这工厂又是本市的第一个少年工厂,工人年纪和工厂规模都比较大一些,各车间里都摆着满箱满架的出品,如化工车间出的粉笔、红蓝墨水……电机车间出的电铃……木工车间出的蒸汽机模型……航模车间出的飞机模型……等等,种类繁多,都是学习或是教学用具。学校向工厂购货,价格比市货低廉一些,而小工厂还能得到一点利润,再来扩大生产。这时正是新年将到,化工车间替教员们赶制批卷子的红墨水,绘图车间在给学校赶制宣传画,和庆祝新年的图画……楼上楼下几个车间,都忙成一片!
    参观完毕,小厂长让我和全体工人见了面,讲了几句话。
    每个车间又送给我许多礼物,我的双臂都抱不过来了,小朋友们抢着替我拿了东西,一直把我簇拥着送到山坡下的大街上。
    我这一次还乡,真是满载而归!我的心里填满了在故乡所见所闻的新鲜快乐的回忆;我的箱子里还装满了故乡的小朋友们赠我的许多礼物——在福州期间,有三个小学的三个少先中队,来访问过我。我们一同看了布袋戏,小朋友们除了给我表演歌唱,跳舞,朗诵,魔术之外,还送给我许多他们劳动的创作,如布袋人、木偶戏剧本、作文成绩、纸花等等。
    回到北京以后,我把我所喜爱的,这些贵重的礼物,分送给了北京的小学校、托儿所的小朋友们,让他们去观摩欣赏。我自己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指南针,放在我的书桌上。这针的指向南方的一端,是红色的,就和我的火热的心一样,永远指向着祖国南边的,我的“少年的故乡”和“故乡的少年”!
    年儿童出版社1957年4月初版,后收入小说、散文、诗歌合集《小桔灯》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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