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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后
“爱娜下来了!爱娜下来了!”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,使楼 前廊下无数鹄立的群众,一齐回过头来。一领黑纱的斗篷,轻轻的裹住了她 纤小的身躯。惺忪的鬓下,铅华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,露着含羞的微笑。她 翩然的下了层阶,在众目集射之中,黑压压的车马前后推拥隙裹,直穿到树 影中小径里去。
    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,凉风袭人。她抱着肩儿,在石径上低头走着, 自己觉得银履的底声,非常的轻清而急促。上了小坡,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, 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,右手轻轻的推开门。暖香扑面!角道里摆列着许 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,上面系着片子,都是自己的名字。爱娜微微的笑着, 俯身逐一略看了看,便匆匆的上得楼来。
    层层的楼上,都阒然无声,大家都到剧堂看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(Romeo and    Juliet)去了。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,和来宾朋友们招呼, 赞叹着爱娜表演的神妙。
    爱娜却乏极了。推门径进自己屋里,匆匆的脱下斗篷,往椅背上一搭。 解了衣裳领下的结儿,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,身上那件淡绿衫 子,已飘然的脱落在地上。架上摘下了睡衣,匆匆披上,掩上怀,撩开眉上 的头发,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,欹侧的卧下。
    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,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,她微微的睁开眼,瞥见 书架上放着一大束光艳夺人的,猩红的玫瑰。她不由的站起身来,伸手取过 花儿,看了看花上的片子,便抱在怀里,低头娇慵地轻轻地闻着。
    猛抬头,朦胧的灯影之中,对面穿衣镜里,看见了一个白衣仙子!一片 玫瑰色的红云,拥着酥胸,樱唇欲动,眼波将流……
    骤然间的惊艳,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: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,拖着 曳地的白丝的睡衣,衣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。白到玲珑的双腕,捧 着娇红欲滴的花儿。花叶中间,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。一半烧热,一半胭脂, 染出了晕红的双颊。弯弯的画过的眉儿,横入鬓里。小小的欲笑的唇儿,和 胸前的花,一般的红润。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,衬出那一双光辉流动的媚眼。 ——这影子用着台上微步的极苗条的姿态,向着她姗姗走来。微晕的灯光, 笼射在衣上,颊上,臂上,花上;浓淡掩映之间,竟如同一个完美的石像, 起来行走!
    这影儿她看过不上千百回,而今夜剧后灯下镜中的丰神,竟使她自己也 眼花缭乱!她微笑着轻轻的侧身倚着镜子,头也软款地回了过去。直到了唇 儿触着了冰冷的玻璃,才惊醒似的,稍微的往后退了一退,半闭着眼,立着 不动。
    想起刚才在台后化装室里,妆完揽镜的神情,又是如何的清艳!粉额上 堆着松松的云发,勒着一行闪耀的钻珠。如雪的白衣和飘带,在强烈的泻映 的灯光之下,竟有无限的玲珑与透剔!风流倜傥的同学霞兰,剧中的罗密欧, 忽然也从背后镜中出现,用惊爱赞叹的眼光上下的看着她。看了半晌,深深 的右手按在胸前,左手回在身后,含笑的对她行礼,说:“爱娜!假如你是 真的朱丽叶,我幸而做了罗密欧,我便真的洒血台前,也是三生的福孽!” 她虽然不好意思的笑着摇一摇手,心里却知道霞兰说的是由衷的话!
    她更能回味到自己刚才在台上的种种变幻的神情和姿态:当她倚在廊阑 上,低低的俯唤着墙下的罗密欧说:“我的恩爱是海样的无边,海样的深;” (My    bounty    is    as    boundless    as    the    sea,    My    loveas deep;)那含羞的颤动的音调,和月光中隐约红晕的面庞,何等的使人陶醉! 佳期之前一夕,含着万千的委曲与坚定,红绡帐畔,向天举起药瓶,说:“罗 密欧,我来了!尽此毒杯;为你饮寿。”(Romeo,    I    come,    This    do    I drink    to    Thee;)那时又是如何的悽动与激昂!至于最后一幕,坟台四角, 银炬高烧,雪浪般的层纱下,盖覆着静卧的修美的身形。闪闪的光焰之中, 不知要触动多少的轻怜与微叹!复生后的饮刃,轻躯与霜剑颓然俱倒,坛畔 的她的缭乱的神经,和微弱的气息,也随着幕外骤雷似的掌声,久久才静了 下去。……
    这一切都在她心中旋转——她不禁又微微抬眼望着镜里,就是这眼儿, 这唇儿,适才间在这逼照的华灯下,起落万丈的情感潮中,不知震撼颠簸了 几多观众!这绝艳,这惊才,这夺人的魔力,上帝竟轻轻的都萃付在这一身 么?
    她轻盈的紧贴着镜子。一阵阵凝冷的感觉,侵上她的臂腕与腰肢。一晚 上的情热和烦乱,使她觉出了沁入心脾的倦慵。她懒懒的揉着眼儿,揉着揉 着,猛然触到了眼边的眶骨——触到了眼边圆圆的眶骨!
    忽然一阵轻微觉悟的寒颤,透过了全身!剧后遗留的情潮和心境,使她 半真诚半做作的,起了极浓郁极新颖的悲哀!花儿无声的落下,落在她垂地 的白衣之旁。她这时似乎看见了年光的黑影,挚鸟般张开巨翼,蓬蓬的飞来, 在她光艳的躯壳上瞰视,回旋。她斌媚的精神丰度,在黑影中渐渐暗淡,她 的长眉妙目,在黑影中一团儿冰雪般渐渐的消融。在飘扬的轻裾底下,只立 着……只立着一架雪白嶙峋的骷髅!
    她心颤,她指尖凉,她颊上的晕红,渐渐消退。她徐徐的抬起双手,掩 着眼儿,又徐徐的跪了下去。她幽咽着,她秀削的双肩,在纱衣里翕翕的颤 动。……
    闭目跪了多时,四周沉黑,剧中一切都模糊消散。萧索的神意,浸着心 身。她微叹。她又微微的睁开眼。她看见浓红的花束堆在身旁,镜中人仍是 跪着,如玉的双手,合在胸前。秀发四披,庄严柔静的双眸,仰望着镜中天 上。树影后西斜的月儿,冰轮般停在窗外,映入镜里,正做了她顶上的圆光……
    1925.11.19 黄昏,娜安辟迦楼
    (原载 1926 年 1 月《小说月报》第 17 卷第 1 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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