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 走华容曹操饶口舌 崇重耳云长守信义-卷七 火烧赤壁-评书三国-现当代名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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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回 走华容曹操饶口舌 崇重耳云长守信义
第十六回 走华容曹操饶口舌 崇重耳云长守信义
    曹孟德见他们告辞而去,指着走在襄阳大道上的文武道:“列公,这班文武不听老夫良言谏劝,误入歧途,定要被关将军一个个地生擒活捉。”
    哪里知道他们倒是安然无事,十分顺利地到襄阳,你曹操聪明过头,送上门去,在关云长面前低三下四。曹操自信小路太平,一声令下:“来!跟老夫走华容道。”
    “丞相请!”大家没精打采地跟随其后。
    小兵在前,曹操率文武在后,二十七骑向华容道内进去。走不多远,隐隐传来“杀──”的声音。惊弓之鸟再也受不住吓唬了。文武连忙扣住马匹,问曹操道:“丞相,可曾听到喊杀之声?”
    曹操也侧转耳朵在屏息静听,只听得喊杀之声由高而低,由近到远,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,安慰众人道:“列位休得惊慌,此乃诸葛亮的诡计。”
    “请问丞相,何以见得?”
    曹操说,“实则虚之,虚则实之”,此处若有埋伏,此时杀来,为时尚早。况且呼声渐已清退,必是诸葛亮恐老夫不走大道,故而命一班弟兄喊杀一阵,企图吓退老夫。可不是么?尔等仔细听了,还有喊声否?
    文武一听,果然杀声全无,又不见人马到来,继续放心赶露。行约二、三里地面,忽见前面烽火四起,狼烟滚滚,文武勒住马匹,说道:“丞相且慢,前边恐有火攻。”
    曹操审视片刻,微微笑道:“嘿……区区小计,怎瞒得过老夫!”
    “此话怎讲?”
    曹操说,想前番火烧博望,火烧新野,二处火攻何等厉害,皆是我等进了他的火攻圈子方才起火。如今人未到,先发火,不是诡计又是什么,孔明多谋,故意命人于山僻烧烟,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上走,他便伏兵于大路等候。我料已定,偏不中他之计!
    曹操象个导游似的,边走边解释,把一个个疑点都解开了,把原先愿走小道的文武的心都讲活了,感到自己的判断确实是错的,华容道事情虽多,却是太平的。心想,到底丞相比我们要高明得多,看问题比我们透彻,这一步算他走对了。那末,走大道的人可就遭殃了,不是被杀就是被擒。大家赞道:“丞相妙算,人不可及。”
    大家一恭维,曹操更是眉飞色舞。遂命张辽前去打探一下。大家都勒马等候消息,张辽单身独骑迳向前边而去。走不到一里路发现在山脚下的树林中有一大堆野草,仍然在丝蔓着浓烟,寒风一吹,整个条道上都笼罩着一股股的黑烟。但是一兵一卒全无张文元圈马回复丞相道,不出丞相所料,果然如此。
    又走了五里路,突然前面的曹兵都停住了脚步,高声喊道:“不好走唻!不好走啦!……”
    曹操举目一看,摇头叹息不已。只见前面道路上树木横斜,足有半里之遥。而且这些树木左边的倒向右边,右边的倒向左边,纵横交错,层层迭迭,根本无法行走。曹操想,此处山僻路险,昨晚一场大雨,坑堑内积水不流,泥泞不堪,难以前进。现在孔明又伐木塞路,更是寸步难行。孔明啊,凭你如何刁钻,使尽伎俩,老夫爬也要爬过去,绝不走回头路。因此传令道:‘军士们,小道确是峻险,却是太平无事;大路虽则宽阔,但必有伏兵。想孔明砍伐树木,填塞山路,实是可恶!大家忍耐一下,与我到前边搬木运竹扫除障碍,再行前进。”
    这班曹兵三天未食,人皆饥倒,马尽困乏,焦头烂额者不计其数,哪里有这样的力气来搬运树木。故而一个个站立不动。曹操想,不可多耽误时间了,务必即时行动。倘然关云长在大道上不见我,尾随追来,性命难保。遂厉声道:“如有违抗将令者立斩!”说罢,用手去按左腰间的宝剑。摸了几摸未摸到,低头一看,哪来什么宝剑,连剑匣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去了。顿时一阵心酸,掉下两滴眼泪。哭一声:“啊呀,老夫的这口宝剑呢?”
    文武见他落泪,惊异不已:百万雄师败光,你尚且时而谈笑,毫无悲痛之感;如今掉了一口宝剑,反倒涕流满面,何必这么轻人重物呢?
    这是有道理的:军队丧尽,今后还可以招募,而腰里的这口宝剑,他看作自己的性命,吃饭睡觉都佩在身边,终日不离,是护身的法宝。刚才在葫芦谷改装时,蒯越穿了蟒袍,宝剑仍挂在玉带上未取下来。现在身上没了宝剑,他内心恐慌得很,一且有人行刺,就措手不及了。因为他是靠行刺董卓起家的,就不得不防人家刺他来夺取天下。再者,前番战长坂坡时,被赵云夺去了一口青釭,这次肯定又落到了张飞手里,好人好剑,谁还打得过他们!因此曹操才落眼泪。
    张辽忙上前劝道:“丞相,事到如今,何必悲伤。待到皇城之后再行打造。末将匣中宝剑尚可一用。”说罢,抽出剑来,递与丞相。
    曹操即令张辽执剑在手,对迟慢者立斩不饶。张辽便跑马上前,指挥曹兵把树木拖开。此时军已饿乏,衣甲湿透,旗幡不整,个个怨恨在心。都在想,悔不该当初不走襄阳道,跟了这老贼走这阎王路,好处没得到,还要对我们呼幺喝六。早知这样,我们宁愿走大道的,即使碰上关将军,我们也不怕,因为关云长从不枉杀小兵的,我们索性投降过去算了。现在这些曹兵被张辽监视着,谁还敢多言多语呢,只得忍气吞声服从命令。他们迅速把身上的绳索解下来,系在又粗又大的树干上,拚着全力把树木拖在道路两侧,中间清出一条路来。
    曹操等人点马而过。大约在午后未时,即现在下午三时前后,曹家兵将零零落落走出这段道路,只见前面丘陵起伏,豁然开朗。曹操想,出了这个口子就是平坦的路,直通南郡了。没走多远,前面停马不进。曹操问是何故。回报说,前边地窄路险,坎坷不平,一个大水坑拦住去路不能前进。曹操跑去一看,路面上坑坑洼洼,一潭泥水把路给挡了。心想,到了这里再回头也来不及了,只有大家再努一把力想办法过去。否则后面追上来,我们仍然是死路一条。因此,怒叱道:“军旅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岂有泥泞不堪行走之理!”命强壮者担土束柴,搬木运芦,填坑搭桥。
    军士们可怜,到这个时候谁还有气力。他们在张辽的威逼下,只得回过头去,把刚才横在路上的树木拖过来,筑起一座浮桥。其时,号哭之声,不绝于耳。
    曹操与文武都下了马背,带着马从浮桥上走了过去。过了泥坑,路稍平坦。曹操回顾身后,除了二十六位文武之外,数千小兵一个都没有过桥。而且这些大将并无铠甲整齐者。曹操想,关云长还未露面,这条路上有没有伏兵,我也无法估量,一路上可能还要用着你们。所以站定身体,招呼道:“弟兄们,来啊!”
    这班弟兄跟了曹操逃命,一路之上吃尽苦头,怨声载道,恨之入骨。总指望有了曹操能太平些,但一桩桩的麻烦象没完没了似的,水远看不到边。他们想与其活活地被折磨死在华容道上,还不如投了刘备,过几天太平日子再说。如果刘备那里也呆不住,索性弃甲归乡,耕种田园,免得在外奔东走西,总比现在自在得多。可这个老贼不管我们死活,临走让我们出一口恶气。他们对着前面的曹操,破口大骂:“呔!曹操你这老王八蛋,长坂坡杀戮无辜难民数十万。神灵有眼,今日同你总算。前面路上关君侯正等着你呢!我等投刘皇叔去也!”
    曹兵大骂了一通,也算出了口气,旋转身去,投樊口山去了。此话表过不提。
    曹操挨了一顿骂,见他们走得一个都不剩,对着文武苦笑一声:“列公,八十三万皇师全军覆灭,自古至今,世所罕见!”人家吃败仗也是有的,八万、十万总会逃回一些,只有我曹操铺天盖地出来,孤单零零回去,好不悲惨!
    文武倒都是忠心耿耿的,在旁极力为他排解:只要能保得性命回去,何愁招不到数十万兵马,再过一年半载还可以卷土重来。请丞相赶路。
    过了泥坑,道路就开阔了。这里地面高,路又平整,经大半天风一吹,路面并不十分潮湿。曹操见日头渐渐西移,夜暮将临。远远望去,暮霭中南郡城楼忽明忽暗,似隐似现,四下寂静无声,偶尔有几只鸦雀从头顶上掠过。曹操率文武跨上马背,忽又生出一个念头来,心想,二十七骑回去,太没脸面,不妨来个苦中作乐,解解闷。唤道:“列公。”
    “丞相,丞相!”
    “老夫在黄州桥一笑,出来个吴将太史慈,彝陵道上一笑,来了三个赵子龙;葫芦谷笑出了黑脸张飞;……”
    文武已经领会他的意思了:丞相又要笑了。问道:“莫非丞相又要笑么?”
    “正是。老夫欲借一笑来占它一卦。若然并无埋伏,那老夫日后定能报此赤壁之仇;若是埋伏顿起,则老夫凶多吉少,即使不死,也报不了此深仇大恨!”
    曹操想,南郡近在眼前,此处绝对不会有埋伏了,我还怕些什么呢?我就因为知道没有埋伏,所以要起卦,让文武知道,我曹操日后定要二下江南,铲平江东。
    两旁文武想,在彝陵道上还有四十余万人马,现在连你丞相在内也只有二十七骑,二十七人。笑也罢,哭也好,起卦求珓也行,随你的便。
    曹操说完,放声大笑:“哈……”笑罢,对四面一看,没有动静。这回他真的觉得脱离了虎口,由衷地高兴起来,仰面大笑:“啊哈哈,吔嘿嘿、啊……哈……人皆言周瑜、诸葛亮足智多谋,以我观之,到底是无能之辈。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,我等束手受缚矣。哈……”
    哪知在前面丘陵上,早有一人隐蔽在那里,把大道口曹操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此人便是关云长马前步将周仓。
    “茅草丛中壮士栖,英雄何论出身低。”
    周将军头戴一顶蝴蝶盔,颔下一条刘海带牢牢系紧。身穿乌油银丝软甲,甲拦裙金钩吊挂。足上登一双薄底快靴。弹出一对电光眼,双手抓着两把胡子。腰间斜插着两柄大锤。周仓看得仔细:曹操手下文武只有二十六人,小兵一个都没有。他旋转身去,奔向丘陵背后。因为丘陵背后扎下营盘,不到土丘上是看不到的。周仓进大帐见主人。云长端坐中央,关平站立旁侧。周仓报道:“主人,曹操这老贼果真兵败到此。请主人定夺。”
    云长听说曹操已到华容道,先是一顿,然后颔首一笑,一手捋着二尺多长的美髯,暗赞道:军师神算!说道午后酉时曹操败至华容,现在刚刚申过酉初,果然至此。可是他料我捉不到曹操,那又有点言过其实了。一声吩咐:“来,与我点炮!”
    周仓传令出去:“主人令下:点炮!”
    “当!”炮声震天。
    曹操欣喜若狂,正在得意之时,笑声未绝,突然听得土丘那边炮声响亮,二十七人在马背上亡魂丧胆,跌下了二十六个,曹操第一个栽下马来。只有张辽没有摔跟斗。因为他的战马后蹄受了伤,走起路来一瘸一瘸,很是不便,他就用银刀的刀钻撑在地上,助它一蹄之力。听到炮声,一阵颤栗,身子往后一仰,忙用刀钻在地上一点,稳住了身体,才没有掉下去。文武们跌得快,爬得也快,面面相觑。曹操受了这一惊,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起来了。他想,到了这种地方,还会有埋伏,说明我的末日已到,要逃也没处逃,只能等死了。
    炮声落,从丘陵两边排出一千弓箭手,每个小兵胸前背后挂两个飞羽袋,胸前插二十五支,背后二十四支,一支扣在弓弦上,每人五十条狼牙,精神抖擞。后面又排出一千步兵,各人手捧一口钢刀,号衣鲜明,军伍整肃,威风凛凛。再后面是一千马军,执着长枪,抱着大刀,人强马壮。三千兵排列得斩斩齐齐,将华容道挡得滴水不漏。道路中间分出一条走道,从后面跑出五百名校刀手,二十名关西大汉,在队伍前分左右摆开。推出一辆大车,车上竖着一根旗杆,高插半空,顶部一面绿缎大旗,迎风招展。旗上“大汉、汉寿亭侯,前将军”大书一个“關”字。顷刻间扫出一匹银鬃白马,马背上一将遍体素装,银盔银甲,乃是公子关平,在右边扣住马匹。紧接着一阵旋风,跳出步将周仓,面目狰狞,手捧一口八十三斤青龙偃月刀,站立左首.只听得一声马嘶,鸾铃响亮,一匹血喷大红的赤兔胭脂龙马,扫到关平、周仓中间,四蹄站稳。背上一将头戴青巾,居中一颗白玉,上有关羽二字。身披一件鹦鹉绿缎子战袍,玉带围腰,一无弓,二无箭,悬着一柄龙泉宝剑,一生不喜暗箭,但喜明枪交战。足登一双粉底乌靴,不是别人,乃是顶天立地的关云长!
    布阵完毕,走道消失。周仓跨上几步,背对主人,双手将龙刀高高举起。关将军左手撩须,右手在龙刀柄抓住,接过,顺势换到左手,在背后一架。周仓退过一旁,抽出一对锤头,起一个盘头,两手上下一分。云长用右手将长须往左边一撩。
    “手执青龙偃月刀,华容道上擒奸曹。”
    “吓死老夫了。”
    曹操见对面三军摆开,为首大将关云长,提青龙刀,跨赤兔马,截住去路,吓得曹操在瑟瑟发抖。尤其边上还有黑白二将,望过去不威而自威,不严而自严,真是威风凛凛鬼神惊,杀气腾腾心胆惧。曹操见他们只是布阵,并不杀过来,心稍安,方才慢慢地撑起身体爬了起来。云长的杀出对曹操来说真是又惊又喜:惊只惊关将军乃当代第一名将,往常遇到他也无法抵抗,何况今日溃不成军,一败涂地;喜只喜素知关将军见色不乱,见财不贪,是夭下第一大丈夫,我一向钦佩他,言而有信,义重如山,更是云长的美德。我与他言语举止颇相投契,可谓敌国之交。今日在此相遇就不比九月里汉津口会面了,只怕云长不肯方便。曹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站了起来对文武道:“列公,关将军杀出,这便如何是好?”
    二十六个文臣武将你对我看,我对你望,张口结舌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心想,老实讲,我们饿到现在,再遇上关云长,根本谈不上与他动手。只有想办法如何过此难关。突然杨修跨上前来,对曹操两手一拱,微微笑道:“恭喜丞相!贺喜丞相!”
    曹操被他闹懵了:怎么来恭喜贺喜?应该是吊孝奔丧呀?关将军一到,我曹操就要去见阎王了。在这个时候你还要与我打趣,实在是太过份了。曹操作嗔道:“喜从何来?”
    “关将军杀出,我等性命无虞。若是黑脸或白脸杀来,我等性命休矣,唯有死路一条。”
    曹操想,怎么关将军杀出,我们就无性命之忧呢?他毕竟是刘备的义弟,与我势不两立,难道他特地赶来救我不成、你这个话含含糊糊,不知是什么意思,问道:“怎说遇到关将军便有喜呢?”
    “丞相,你竟忘怀了不成?当年刘关张弟兄三人徐州失散,云长土山约三事,在丞相处寄居六十三天,丞相对他敬如上宾,恩重如山。下官素闻云长傲上而不忍下,欺强而不凌弱,恩怨分明,信义著重。如此大恩,与云长亲自相告,求他放一条生路。下官看来尚有希望。因此,有此一喜相贺。”
    曹操听说叫他到关云长面前求情,谓他放开一筹,行个方便。心想,奋怕没什么指望。两个月前,我率军追赶刘备到汉津口时,何等威风,雄兵百万,战将千员,势如破竹,不满三个月,身无一兵一卒,连自已在内也只有二十七骑,比当初的穷刘备还要穷。因此,摇摇头道:“老失以为未必能成。尤其无脸再见君侯。”
    旁边的文武被杨修这么一说,认为这确是一个好办法,要想活命,这上面大有文章可做,所以,异口同声称道:“忍相,德祖此言善也。”这六十三天是姓关的一块心病,这种恩义关云长是无法补救的。你应该揭揭这个伤疤,唤起他的良知。再说你们既是老朋友,那又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事。要说吃败仗,自古以来有哪个能夸口说自己一世不打败仗呢?即使是顺风舟,也会碰上顶头浪哩!关云长兵困土山,不就是被你丞相所包围的么?不约法三章,他肯在皇城呆上这许多天?最主要的是,丞相要有信心,成功不成功那是另一回事了。这个办法行不通,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除非就是一死,有什么大不了的!被文武你一言,我一语,曹操鼓起了勇气,心想,假如不是我和刘备这么仇视,云长放我过去,那是没问题的。说道:“老夫上前一试。若能成功最好,要是被他杀死或擒捉,尔等日后定要与老夫报仇。”
    文武说,丞相不必想得这么惨,我们都是为了要活命。要是你死了,云长也就不会饶我们了。
    大家正在计议,旁边的满宠说:“丞相,请放心上前求情,我等在此为丞相出谋划策,随时指点丞相。但有几句话要请丞相小心。第一,‘老夫’二字在云长面前千万不要自称了。”
    大家知道,曹操习惯自称老夫,包含着倚老卖老的意思。现在要叫他改一改这个习惯。曹操想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恐怕一时改不了,只有自己十分小心。赤壁烧掉我百万人马,还要败掉我一个习惯,这种蚀本生意只有我独家经营。
    满宠又说:“丞相,请在云长面前要脸带笑容。过份愁眉苦脸,云长也要厌恶的。”
    曹操暗暗苦笑,到了这个时候只得入乡随俗,由你们摆布了。为了一条命,哭也好,笑也罢,可是,强装笑脸我不太习惯,曹操默然不语。
    满宠再说:“丞相上前求情,千万要忍耐些。万一云长不允,你切莫灰心丧气,要一而再,再而三,哪怕他是铁石心肠,也要把他说软。若是丞相烦恼生厌,自暴自弃,我等便必死无疑。”
    这边曹操和文武轻声细语,商议过关之策。那么,云长为什么不杀过来呢?《三国》中的大将之风度各不相同:赵子龙出战时象猛虎下山,说打就打,而且打起来雷厉风行,一般不过几招就致敌于死命;张翼德交战时,他或紧或慢要看情况的,有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猛杀,有时却象进了酒肆茶坊,谈笑风生,唠唠叨叨象个婆娘;关云长出阵时一句话都没有的,队伍摆出来象古玩,有棱有角,层次分野,一动不动,始终阵脚不乱。尤其在此华容道,曹操象飞鸟入樊笼,插翅难飞,队伍摆在这里,看曹操怎么样。况且周仓报来只说曹操败到这里,具体败成什么模样不知道。他还在想,赤壁随你怎样大败,到此华容道,百万人马至少剩下一、二万,千员大将少不了还有七、八十员。士气好一点还可以与我拼上一阵。他这样的估计,已经到了最低限度。不料杀出来一看,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。没想到这一帮人竟象要饭的那样衣甲不整,蓬头垢面,心神恍惚,面无人色。暗想,他们这些人往日都是称英豪、有脸面的风流人物,如今到此田地,可想而知,一路上定然是苦不胜言。云长这个人就是这种性格,战场上硬碰硬,他毫不留情。可遇上这种事情,他就手软了。猛虎不吃伏食,心里已有三分不捉曹操了。那末要到几分才能放走曹操呢?要关云长心里有十二分不愿捉曹操,曹操才能脱身。当然,这完全要凭借曹操的一张伶牙俐齿,把云长说得无言可对。
    曹操跨上马背,单身独骑往云长马前而来。边走边在盘算:要是我的马能在云长面前站定,过此华容道尚存一线希望。怕只怕我还未扣马,云长已上来捉我,那就完了。所以,他一面点马上前,一面用眼睛偷偷地窥视着关云长的表情。云长稳坐雕鞍,丝纹不动。曹操的到来,激起了关平、周仓的愤怒,一个舞动大刀,一个举起锤头,等候云长下令。云长见他们沉不住气,心想,何必心急呢?釜底之鱼,唾手可得。大丈夫来去明白,曹操必有话说。待关某说得他哑口无言,到时再擒捉不迟,叫他死得心服口服。倘然贸然下手,别人定以为我关某背信弃义,恩将仇报,岂不冤屈了我、因此,凤目圆睁,“呣……!”制止他们。
    关平、周仓见云长面有愠色,一起放下家伙,瞪出两对眼睛盯着曹操。
    曹操见两旁的两员大将,一个好似凶神,一个胜过恶煞。尤其是周仓,一对电光眼,目光咄咄逼人。好不害怕!心想,到底是君侯,量大气粗,不动声色。真是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挡”。无多片刻,已近云长马前。约有三丈路面,曹操扣马停步。见云长仍然没有招呼的意思,曹操只得强装笑脸,把手一拱,讪讪地一笑:“哈哈,哈哈,啊哈……”
    这老贼有个毛病,一笑他的面皮整个都要牵动。葫芦谷涂上的泥,现在已干透起壳。面皮一动,脸上的泥巴一块块地剥落下来。汉家兵将见了都觉好笑,以为他死了连脸皮都不要了呢。
    曹操笑停,开言道:“前面马上,我道是谁,原来是二将军。关君侯,云长兄,美髯公!”
    真是丑人闲话多,丑戏锣鼓多。曹操一见面就来了这么一大串称呼,不是没有用意的。这四个称呼,从不同侧面,不同程度上表示了他与关云长的情谊。当然,能够把四个称呼一起叫的人为数是极少的。二将军,表示亲善,熟知;关君侯,表示尊敬;云长兄,表示深交莫逆;美髯公,更不是寻常之谓,是皇上的爱称,没有身价以及没有云长这种地位的人根本无资格称呼他。曹操这样做,无非是:一、缓和一下云长手下这班兵将剑拔弩张的局面,表明我和你云长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,无须穷凶极恶;二、松弛一下自己的紧张心情,以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说的乱说;三、提醒一下关云长,为人处世不要过于绝情,你的地位和威望也有我曹操的一份功劳。接着,曹操假惺惺地问候道:“别来无恙。”
    这是家常的客套话,表明他很惦记、关心人家,别后重逢总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讲:“老……呃,曹某有礼了。啊哈……”曹操“老”字出口,猛想起满宠的关照,忙将话头缩住,立即改口,以一笑来解嘲。
    关云长见他说话结结巴巴,吞吞吐吐,并不答话。后见曹操行礼,心想,先礼后兵,礼无不答。把龙刀架在乌翅环上,绿袍袖子一掂,双手一拱:“丞相,关某还礼了。”
    “将军少礼。啊哈……”
    曹操放下了一半心。心想,只怕我行了礼,关云长把脸一板,那就有性命危险。现在他还了我一礼,说明还有说话的余地。故而,装模作样地问道:“将军,不知布阵列兵何事?”
    云长想,这还用多问,你我心里明白,总不可能列队迎接你吧!死到临头,你还要和我来这一套,说明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贼。你装模作样问我,我也装聋作哑问你,看你怎么说法。“丞相到此何干?”
    “若说曹某末,喏喏喏……”
    曹操想,近来红面孔能说会道得多了,我问他,他又反问我。不必与你兜圈子,打开天窗说亮话,从实讲吧。“将军听了,曹某奉皇上圣诏,皇师百万兵下江南,屯扎赤壁,欲讨伐江东孙权。谁料偶失军机,中了周郎小计,将皇师焚尽烧绝。正待回转皇城金殿请罪,一路兵败到此,遇见君侯。正不知将军在此何事?”
    这话听来好象曹操幡然醒悟,归咎自取,其实这是反守为攻。云长一听就明白曹操柔中有刚,心想,明明是你到处以强凌弱,挟天子以令诸侯,肆意侵犯江东。现在被你葬送了百万人马,反把责任推到万岁身上,说是皇上命你讨伐的。江东人打败了你,他们也就欺上罔下,犯了欺君大罪。你要回归金殿请罪,成了朝廷要犯,我在此挡住你,不也变成了罪该万死的人了!只有放了你才是对的?你真会饶舌。你以为我是三岁蒙童,被你这么一吓就不敢抓你了?简直在做梦!我只知道万岁爷有血诏给我大哥,灭曹兴汉是我等弟兄的宗旨。现在既然反目,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!你把失败的责任推诿到皇帝身上,我也不和你争,我却是奉着大汉军师的将令,与你没什么交情,说好话也没用。说道:“丞相,关某奉军师将令,在此华容道上拿捉……”
    “拿捉谁啊?”
    这老贼不识相,亏他问得出。这不是追老虎上山么?云长眉毛竖,凤眼弹,高声说道:“拿捉丞相!”
    “啊?”
    关将军说到这里,气愤填膺,左手撩长髯,右手在乌翅上抓起青龙刀,对曹操一荡,一字一顿地说:“在此已等尔长久了。”
    曹操见云长如此震怒,心更慌了,刚才放下的一半心,被这番话又提了起来。想好的话,忘得一干二净。心想,看来关云长要动手了。我应该改换一下说话的方式,直截了当太吃亏了。我怎样才能先稳住他,然后把话讲完呢?到底是丞相,直的不行用转弯的,软硬兼施十分精通。曹操重又满面堆笑,把话岔开:“将军听了,曹某兵败到此,闻得一声炮响,见君侯横刀勒马杀出。曹某手下众将,皆欲与将军决一死战,杀过重关。”
    后面的文武距离较远,前面的对话听不清楚。见云长忽儿不动声色,忽儿勃然大怒,他们的心也随着松一阵,紧一阵,个个提心吊胆,唯恐丞相说漏了话,招来杀身之祸。心想,丞相啊,我们二十六条性命都系在你的嘴上,说话要当心点。
    云长听曹操这么一说,反而平心静气,慢慢把刀放了下来。因为他一向见凶不怕,见善不欺,听说曹将要同他交手,心想,好极了,省得我把你们吃吃力力地送去见军师,在这里先把你们斩尽杀绝,只带一个罪魁祸首回去足够了。关云长便将龙刀左手一执,起右手两个手指,朝刀头一指,道:“既然如此,请丞相退下,命上将前来关某刀上较量!”
    关云长这句话被北风一吹,传到了曹家文武耳中。他们惊恐万状:不好了,丞相说错了话,关云长要和我们动手了,我们怎么是他的对手呢?急得在原地团团转。
    曹操也发觉自己在胡编滥造,激怒了关云长。心想,今天在这生死关头,不可有半点含糊。我这样说,不就等于引火烧身吗?忙又接着说道:“将军息怒,君侯休恼。曹某已将这班匹夫一个个辱骂:关将军本领高强,关君侯武艺超群,云长兄乃是天下第一名刀,尔等要是同关将军交战,真是不自量力,一个个都要死在龙刀之下,实是罪所应得!”
    “呣……”
    曹操深知云长的性格,最吃马屁。被这老贼一连串的肉麻话,讲得把龙刀再次放了下来;提在左手里,右手撩着长须。曹操见云长面有德色,心想,事不宜迟,趁热打铁,让我把想好的话快说了吧。欠身道:“君侯,曹某有几句说话,请将军千万不可见怪!”
    自病自得知。曹操想,这是我的坏习惯,说起话来不瞻前顾后,也从不考虑后果。我是一家丞相,百万之首,不管对不对,说了就要照着做,即使万岁也不在我的眼里,照样也要让我几分。可是今天与云长讲话就不是那么随便的事了,说错了话要掉脑袋的。所以,招呼要打在前面。
    云长听说曹操有几句话,已知他要翻老帐了。心想,就让你说完了再捉不迟。你那些陈词滥调已不堪一驳,我有足够的理由扳倒它。其实,你云长今天就不该开口,只管冲上去把他拖下马来,绳捆索绑着押去樊口山,就没有华容道放曹之事了。关将军十分自信,他以为,我与大将交手尚且从容不迫,何况曹贼象死老虎一只,只管稳稳当当地抓。所以孔明料定云长华容必放曹。现在关云长非但与他行礼说话,而且还要听他讲道理,不放曹才怪呢!实际上华容捉、放曹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心战和舌战,关云长讲不过曹操,自然只好放曹。这是孔明所料之二。现在云长把龙刀架好,双手把长须一捋,挺出胸膛,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    曹操见云长不答话,便说道:“君侯听了,想当初将军在曹某处六十三天,曹某待君侯上马相敬,下马相迎;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美酒佳肴,赠袍赐马,可称赤诚相见。今日在此路遇君侯,可能以昔日之情为重,放了曹某等一条生路。莫说曹操终身不忘,就是众文武也感你君侯的大恩大德!”
    曹操讲到这里,眼眶里热泪滚滚,十分可怜。关将军想,我早已料到你要说的就是六十三天,你就象放了高利贷的债主,本上加本,利上加利,不过这一笔帐我早就还清了,再提也没有用。“丞相听了,关某白马坡斩颜良,解尔当时之危;延津道上诛文丑,救尔丞相之命。此情早已补报,何必重提!”──想当初,你被颜良杀得连连大败,白马坡无人敢战,万分危急,我单刀匹马立斩颜良之首,方才转危为安;文丑为报颜良之仇,把你曹操逼到池塘树畔,当时你身无一兵一将保护,危在旦夕。是我飞马赶到,用拖刀杀了文丑,救了你的性命。吃了你的酒,救了你的命,孰重孰轻?我当时这样做,就是生怕被你牵挂。如今一笔勾销,再提它又有什么意思呢?
    云长嘴里是这么说,但想起过去曹操待自己不错,为了收服自己,曲意逢迎,这在别人是无法做到的。所以在心里又添一分不捉曹操。──现在四分不捉曹操了。
    世上往往有这样的事情,在没有见面时,好象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。可是一开口,三言两语就都说完了。现在两人就处在这种场合里。曹操被云长一番驳回,心想,此时不允许我多想,便情不自禁地朝后瞻望,意思是我已经理屈词穷了。后面的文武一直在屏息凝神地望着他们两人,从他们的神态和动作上来猜测事情发展的好坏。还不时地低声商议着对策。现在见曹操回过头来,知道丞相在讨救兵了。张辽首先反应过来,他虽然不敢上前,但已经想好主意。只见他伸出一只手,手心朝前张开五根手指,在向曹操示意。
    曹操何等聪明,早已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。他竟象现在的儿童一样,看图识字起来,顿时话又来了。可见这个手势只有张辽做,曹操才会马上理解。要是换了别人,不一定能勾起他的回忆。──曹操立即回头对云长说:“君侯,曹某再有几句说话在此,容说。”
    云长想,谁来限制你呢?有话尽管说,不必这样东张西望。别说在这里,就是把你抓到大哥营中,甚至把你押上金銮大殿,也要让你说完了再去死。云长仍旧一言不发。
    “格军在皇城临别之时,曹某一片诚意,亲至三里桥送行。又命文远追送路凭与你。可将军过五关,斩我六将,致使蔡阳老将军在君侯的龙刀上丧命。君侯岂不过份?望君侯看在这些份上,放了曹某等一条生路。”
    云长一想,是的,过关斩将之后,张文远在黄河对岸追上了我。我曾对他说,五关斩将确是过份,日后定要补报曹操。
    曹操想,现在就看你怎样答复我了。
    云长想,讨价还价,总是在私人交情上兜圈子,一点都没有气派。你说私情,我就以私情来驳斥你。我从许都出来,并不知路上要带路凭。你三里桥为我送行,为什么不给我一张路凭呢?直等我斩了守将,出了关隘,你才派张辽赶上来。当时我就想,你曹操并无诚意,想让我死在五关守将手上。虽然,这件事我也无法分辨清楚,到底是谁的过错,但也可以看出你心存不良。退后一步来讲,就算这是事实,井且有点过火,但这段情我也早已还给你了。云长说道:“丞相听了,关某在鹊尾山前放走乐进,白河边放走张辽诸将,已奉报矣。今日奉兄王之命,岂敢以私废公?有话请至营中细谈。”
    关将军的意思是,五关上的六员守将不该杀的我却杀了,可是后来白河决堤,曹军溃败,张辽、许褚、夏侯惇,还有乐进等人如瓮中之鳖,该杀的,看在上次五关斩将的份上,我却把他们放了。五关上除了金宝塔秦琪的本领略为好些,其余都是无名战将,哪及我放走的张辽诸将呢?至于蔡阳之死,更是不值一提。虽然这么说,但你曹操以前对五关斩将之事从未提起,说明你还是个重情的人。因此,云长心里又加了一分不捉曹操。──五分不捉曹操了。
    曹操听了这番话,非但不气馁,反而又从中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原来关云长为了要封住曹操的嘴,想起大哥刘备与曹操同僚以来,一直到长坂大战为止,片刻未得安宁;曹操处心积虑地要置刘备于死地,时时刻刻钉在背后追剿。这些苦衷无处申诉。想趁今日这个机会讲些给曹操听听,因此说是奉了大哥之命。──奉了军师之命而来,曹操无话可讲,因为他们素无往来。你一说奉了大哥之命而来,曹操话又多了。所以曹操趁机借题发挥。
    云长刚说完,曹操马上言道:“君侯,曹某待令兄亦不薄。若无我曹某出主,天下谁知令兄乃是当今的皇叔。请将军看在这些份上,放了曹某吧!”
    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话,只有这一句才是无法驳回的事实。当今皇上姓刘名协。刘备家境清贫,织席贩履糊口度日。虽则自己知道乃是堂堂正正的皇亲国戚,但无地位,无权势,无法同当今万岁讲明。曹操操纵朝廷大权,将此事与万岁一讲,当场金殿对谱,一对下来,确是高祖刘邦的子孙,而且辈份还比万岁长一辈呢。因此,刘备身价百倍,名正言顺地享受了皇家的俸禄。刘皇叔从此被天下人称谓,替代了穷刘备。从这一点来说,曹操对刘备确实有恩典,否则到今朝哪个会承认刘备是皇叔呢?云长想到这里,轻轻地点了下头,表示默认。在他的心目中,无形地又有一分不捉曹操──成了六分不捉了。
    曹操后面的文武,见云长面部的表情缓和得多了,他们就更加放心了。这班文武的喜怒哀乐,都随着云长脸上的神情来决定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。打个比方,关云长象老天,文武就是温度计。云长高兴,他们的情绪就高昂;云长愤慨,他们就垂头丧气。
    曹操见云长平静下来,话也多了,胆也大了。心想,头难,头难。几桩事一讲,就和顺得多了。做任何事情一定神,就越来越细心,越来越周到。刚才的一段话,关云长已无言回答,我应该紧追不舍,直到放走我们为止。便对云长说:“君侯,可曾记得在皇城临别之时,留下一张字帖。将军向来言而有信,莫非忘怀了么?请看在这些份上,放了曹某吧!”
    关将军想,我在许昌时,当得到大哥刘备在河北冀州袁绍军中,我便封金挂印,离开曹营,保皇嫂千里寻兄。临行之时,我一连三天上门告辞,可是曹操托病不见。三造相府,不可说不别而行了。但是,大丈夫来得清,去得明,我便留下一封辞贴,交给手下送至相府。话虽不多,句句是真。此时想来记忆犹新:“土山约三事,蒙丞相允。今闻家兄在袁绍军中,新恩虽厚,但旧义不可忘。余恩未报,自知异日。”你提出这事,无非是为了最后八个字。现在到了生死关头,就用这八字作为金字招牌,讨价还价了。当然,尽管你曹操现在拿不出这张辞帖来,无真凭实据,但我关云长做事向来光明磊落,言出如山,决不会自食其言。因此,关云长哑然无语,心上又增一分不捉曹操。──七分不捉了。这是孔明预料云长必放曹操的第三个原因。
    曹操见云长连连默而无言,胆子越来越大了。起初还小心谨慎,处处检点,唯恐失言。现在几次占了便宜,便肆无忌惮起来。心想,全是正经话,哪来这许多,虚虚实实,也要掺些假的。──把讲话当作用兵了,还有虚实之法呢。──曹操做功十足,倏然泪如雨下,悲恸起来。
    关云长冷不防他会伤心地流下泪来,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一眼不眨地盯着他。
    “将军可曾知道曹某因看在令兄份上,杀父之仇迄今未报。请看在这些份上,放了曹某吧!”
    关将军听了这几句话,顿然醒悟过来:你这老贼不是个东西,把我当作死人,当面撒谎。人家以为曹操不报杀父之仇,都看在刘备的面上,我们现在华容道捉他,就变成无情无义的人了。好狠毒啊,嫁祸于人!其实你这些话只能去欺骗那些不知真相而又无知的人。我与大哥自桃园结义至今,常在一起,大哥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吗?你胆敢在真人面前说假话,含血喷人,那真是临死还要咬一口了,今日非死不可了。──曹操所说的杀父之仇,原来是这样的:曹操在当时之奸,还不那么清楚,好多人还以为他是锄奸灭害的当世英雄呢,因此和他结交往来的人渐渐多起来。徐州太守陶谦,字公祖,一心专要结识贤士豪杰。久闻曹孟德行刺董卓,为民除害,十分思慕,恨无机会。其时,曹操已在许都站住脚头,欲将养父接往皇城,以享天年。曹操本姓夏侯,后寄住曹家,因此,他的养父叫曹嵩。车仗人马路过徐州地界时,陶谦正要结交曹操,特地将曹嵩一行接入城内,殷勤款待三天。第四天摆酒饯行,并派一员名叫张闿的大将,带五百小兵,出城相送。谁知张闿原是强人出身,贼心不改,见曹嵩带着箱笼物件无数,顿时见财起盗心,送到郊外荒凉处,一声唿哨,五百小兵一起动手,将曹嵩随车家眷、兵丁尽行杀戮,夺了车仗财物重又落草为寇。曹操闻得凶迅,以为陶谦故意和他作对,亲率兵将攻打徐州,沿途将荒冢野墓大肆挖掘,尸骸遍野,将徐州城池团团包围。陶公祖是个厚道之辈,急得手足无措,四下求救。此呈被刘关张得悉,起兵杀入徐州城来相助太守,一再安慰,方始稍安。刘备对太守说,此事由我出面调停,对曹操收兵。要是孟德不听劝告,有我等弟兄在此。一面传书公孙瓒,借得赵云相助。一面又命手下磅信到曹操营中。此时刘备虽然颇有小名,哪里在曹操的眼里,心想,织席小儿也胆敢命我退兵,日后如何能挟天子,令诸侯,一统天下呢!遂将刘备的书信扯得粉碎,掷于地上,传令将来使推出斩首。就在此时,曹操得报吕布发兵攻打老家山东,十万火急。曹操急于抵挡吕布,遂将来使放出营门,并声称:看在刘备相对的份上,解去徐州之围。他急急赶奔山东而去。──云长想,要不是吕布攻打山东的话,在徐州肯定与我等弟兄一场大战,不可开交。事隔多年,你竟欺骗到我的头上来了。什么看我家大哥之面,杀父之仇至今未报,纯属栽赃陷害!关将军被他气得蛾蚕眉竖,丹凤眼弹,厉声回答道:“既然如此,请避暑胡关某营中一走,待我家大哥向尔当面清罪便了!”说罢,右手在龙刀上一执,左手撩须,看都不朝他看。本来云长心中已有七分不捉曹操,被他这么信口雌黄,移祸于人,顿时只有四分怜悯之心了。
    后面的文武见关云长满面怒容,知道丞相又触怒了他,顿然又紧张起来,心里暗暗埋怨丞相不该在这个时候再说错误,应该以大局为重。
    曹操懊悔自己不该节外生枝,急得浑身臭汗淋漓。不知不觉地回头朝后看。只见文人满宠伸出三个手指向自己摇着,顿觉眼前一亮。心想,不是满宠伸出三个手指向自己摇着,顿觉眼前一亮。心想,不是满大夫提示,几乎忘却。这段话妙极!说出来定教云长羞惭满面。连声说道:“君侯熟读《春秋》,岂不知晋文公退避三舍之事乎?”
    晋公子重耳,因后母屡要害他,便带领一班志同道合的文武,周游列国,意欲待父亲寿终正寝之日,回归晋国继承父业。行至楚国,楚成王以国君之礼迎接。三日一宴,五日一飨,敬如止宾,十分优待。就好比你云长徐州兵败,我曹操把你接进皇城,送金赐银,殷勤款待,楚王待重耳也不过如此。
    一日,楚王与重耳猎于云梦之泽。山谷中赶出一兽,似熊非熊,其鼻如象,其头似狮,其足似虎,其发如豺,其鬣似野豕,其尾似牛,其身大于马,其皮黑白斑驳。剑戟刀箭,俱不能伤,嚼铁如泥;车轴裹铁,尽被啮食。娇捷无伦,人不能制。楚王不识,对重耳说:“公子生长中原,博闻多识,必知此兽之名?”重耳回顾手下大臣赵衰,衰曰:“此兽名曰‘貘’秉天地之金气而生,头小足卑,好食铜铁,便溺所至,五金见之,其骨实无捶,取其皮为褥,能避瘟去湿。”楚王听他讲得头头是道,十分赞赏。问道:“谁能制服它?”晋国大将魏犨道:“臣不用兵器,活擒此兽,献于驾前。”赶上去挥拳连击几下。那兽大吼一声,用舌头将魏将军腰间鎏金锃带舐去一段。魏犨大怒,耸耳一跃,跨在那兽的身上,双手把头颈紧紧抱住。不一会,那兽气塞力衰,全不动弹,魏犨跳下身来,再舒钢筋铁骨两只臂膊,把那兽的象鼻捻定,如牵犬羊一般,直至二君之前。此史称为魏犨挟貘。──关将军二十四春秋刀的最后一刀,就叫做魏犨挟貘拖刀技。──自从这次围猎以后,楚成王知重耳有晋君之分,手下文武皆有经天纬地之才,济世匡时之略。因此,益加敬重,深相结纳。好比你云长斩颜良、诛文丑之后,我知道你将来必是天下名将,故而奏请圣上封你做一个君侯。
    猎罢,会饮大欢。楚王问重耳,如果你回到晋国当了君主以后,将怎样来报答我呢?重耳说,托你君王的福,我有朝一日回到晋国,我们永远联兵修好。倘然在万不得已的时候,晋楚交兵,当退避三舍,不敢即战,以报楚王相待之恩。──按行军三十里一停,称之一舍,三舍九十里。当时楚将成得臣在旁,颇有不服之意,当场要与晋将比武,被楚王劝下。以后,重耳做了晋文公,两国十分和善。后来,四国联兵伐晋,成得臣进兵中原。晋文公问计。赵衰说,主公在楚时曾讲,“他日治兵中原,请避兵三舍。”今日和他们战,是失信于人。因而,晋文公传令三军俱退。一共退了三舍之地,成得臣追赶九十里。来到一个地名叫城濮的地方,晋文公安排埋伏。成得臣自以为得计,穷追不舍。到城濮,伏兵四起,迎面一将,乃是当年挟貘之魏犨。成得臣吓得跌下马来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看在晋文公避难于楚国的份上,放一条生路。魏犨不允,定要捉他。恰在此时,文公传旨,楚将一律要放。这样,成得臣方才保住一条性命。──好比我曹操,此番百万雄师下江南,你家兄长弃新野、抛樊城,我一路追到长坂坡,屯兵赤壁。从而急行无好步,赤壁一仗大败,溃逃到此华容道,遇见你君侯。我几番求情告饶,请你看在寄迹许都六十三天的份上,饶我一命。晋重耳相隔这许多年,尚且谨记诺言,不失信于人,避兵三舍,不斩楚将。你堂堂一家君侯,枉空深明《春秋》,我苦苦哀求,你无动于衷,无半点恻隐之心,不信之人,哪及得上列国中的晋公子重耳呢?
    这段古典把关云长比喻得恰如其分。他最信崇的就是历史上那些言而有信的忠义之士,平时的一言一行也在效仿他们,尤其是重耳,在云长心中是个讲信用的典范,将他来衡量自己的所作所为,云长想,常言道:待君以忠,结交以信。信乃立身之根本,无信寸步难行。就在这“避兵三舍”上,云长的火势又退了下去。无形中,心内又增了三分不捉曹操。──又变成了七分不捉。
    关云长将龙刀重新架好,无言可对。
    正是:自古奸诈能欺心,从来信义最绝情。
    云长最后可曾放曹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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