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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魏将军舞剑刺刘璋 张都督盘鞭挟庞统
    第九回 魏将军舞剑刺刘璋 张都督盘鞭挟庞统
    魏延象风驰电掣般地赶到大帐,面朝二主,背对帐口,单腿立地,左手抱剑,来一个金鸡独立之势。
    刘备一看,一点不差,果是后营魏延。本想厉声喝退他,后一想,不行。我要是赶他下帐,魏延当然不敢不从,可以免去一场大祸。可是我这么一喝,刘璋岂不要问我为何恼怒?我若说此人并非舞剑手,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将,今日舞剑只怕兄弟有点差池,那即使刘璋是个糊涂人,听到这个话,哪有不明白之理?表明我刘备进川相助是假,夺地是真。而我刘备的的确确没有害人之心,这一世的美名不就付之一旦了么?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事到如今,只能以错为错,装个糊涂人了。要是杀不掉刘璋,与我刘备无干,让庞统来收拾这个摊子;要是杀了刘璋,我只有恶人做到底,索性打到夺取成都为止。这正是上行下效,都怪我有进取西川之心。
    张任见帐上一个舞剑手生得虎背熊腰,两臂粗壮,身材高大,面目虽然看不到,但张任已估计他年过五旬,是个久经沙场的勇将。这人是谁呢?张任想起刘备刚才曾说带来六员大将。心想,营前二将,对面黄忠,还有三员大将中有二位公子,此人不问可知,必是大将魏延改扮。再定睛对魏延上下-看,浑身舞剑手装束,除手中执一口三尺利刃,身上一无牵挂。暗想:奇啊,手有宝剑,腰无剑匣,莫非忘了么?况且二主相聚,营中作嬉,只需一柄木剑即可助兴。身携利器,杀人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了么?张任再对席上一看,刘备愁眉打结,忧心忡忡,庞统神态异常,好似心怀不良,又见庞统腰中所悬之匣并无宝剑,愈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。心想,凤雏天下奇才,今日初次见面便露出了破绽。以我看来,奇才并不奇,凤雏是鸡雏。到底是一川之帅,艺高胆大。张任两掌撑在案角上,全神贯注地看着庞统和魏延,看他们怎么个刺刘璋。
    背后雷铜虽然是个戆大,见了此情此景,也猜了个十之八九。见都督不慌不忙地看着帐上,急得他弹出一对铜铃大眼,盯住魏延,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。
    魏延到庞统面前,单腿跪地,道:“军师在上,舞剑手拜见!”
    “罢了。见过二位主公。”
    魏延站起身来,走到酒席前,双膝跪下,口称:“皇爷、主公,舞剑手拜见!”
    刘备看都不看,一声不响。
    刘璋见这样气概的舞剑手,已经笑咧了嘴。心想,这种舞剑手必定舞出一路绝妙的剑法来,可以一饱眼福。刘璋如在梦中。把手一招,“罢了。”
    魏延回到庞统面前,单手执剑撑地,佯问:“庞军师命小人到此何干?”
    “二位主公大帐宴饮,本军师命你前来舞剑助兴,席上生风。你与我小心在意,舞一路绝妙的剑法,切莫有误。稍顷重重有赏。”说罢,两眼看着魏延,手中摇动鹅毛扇,意思是,一切看我手中扇子指挥。
    “小人遵命。”
    魏延站起身来,向大帐中央腾身一跃,同时将宝剑抛向空中,身体打一个旋风,两足点地,伸出右手,宝剑恰恰落下。手掌一握,正好在剑柄上抓住,站稳身子。然后伸平左臂,起两个手指往前面一指,两眼注定这个目标,开始舞起剑来。舞剑的人称这条左臂为“假手”,因此有这么一句话,叫做“单剑易舞,假手难装”。魏延在帐中央前遮后拦,左翻右转,上盘下旋;忽隐忽现,忽虚忽实;进则一团白光,退则几点银色;点刺劈砍,出没无常,一路连一路,一环套一环,滴水不漏。真个是:只见剑光,不见人影。看得大家眼花缭乱。当然,一个大将舞一路剑,那只不过是儿戏一般,并不说明他是一个出色的战将。但对刘璋来说,能在这里看到这么精彩的剑术表演,无异是一种享受。刘璋边看边点头叫好:“妙哉,妙哉!”
    刘备看着刘璋在不住地点头,暗说道:不要点头了,当心脑袋点下来。又看到魏延不时注视庞统,身子渐渐向酒席移来。心想,这个匹夫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。我与刘璋相近而坐,倘然他真的动起手来,不要刘璋没杀死,把我的头颅带了去。因此,刘备此时十分注视魏延的举动。
    庞统见魏延把剑舞到酣处,引得刘璋不住声地赞叹,心想,既要夺西川,就要把刘璋杀得神鬼不知,不露一点痕迹。便对刘备和刘璋道:“皇爷、主公,剑虽好,尚觉美中不足,待贫道击掌和歌,以全其美。”
    刘璋听了,更是兴奋异常。想道,庞统与我真有缘份,说出话来,总是合我的意。剑舞得不错,可我也见得多了,屡见不鲜,倒要听听庞统和出什么歌来。便朗声说道:“庞军师有此美意,璋当洗耳恭听,安有不从之理?”
    “皇爷、主公听了──
    高祖提剑清寰海,创业垂基四百载。
    桓灵崇宦废纲纪,狐虎争权调鼎鼐。
    青蛇惊帝蟠御座,彩虹裂土降玉堂。
    寇盗四方如蚁聚,奸雄诸路皆鹰扬。……”
    庞统唱到这里,略作停顿,咽了一口唾沫,双眼瞥了一下魏延,暗示他注意自己的动作。然后轻嗽一声,双掌一拍,连续唱道:“贫道高吟空击手,何笑千古名不留!”
    庞统一手撩着须髯,两跟朝刘璋一眄:今日叫你命不留,死了也无处伸冤,接着用鹅毛扇在头顶上连连打转,暗命魏延从上盘下手。其实,这又是庞统的不足之处,命魏延上盘下手,只须在头顶轻轻一招就足以说明问题,因为魏延尽管身子在不停地转动,两只眼睛却时刻不离鹅毛扇,扇子一动,他就会立刻领会庞统的意思。可庞统是个急性子,他怕魏延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,再说除了刘璋在大帐上,川将一个都不在身旁,所以他满不在乎,只求早一点刺杀刘璋。
    不料张任早有提防,他见庞统歌声戛止,鹅毛扇在头顶上乱转,知道魏延就要下手,暗自打定主意: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冲上去解救刘璋。
    魏延看到这个暗示,已经明白。他越发把剑舞得奥妙无穷。一路舞完,脚下略作停顿,背对刘璋,面朝帐口,手中宝剑又舞得银光闪耀,身体渐渐向刘璋那边倒退过去,打算靠近酒席,挥手刺中刘璋颈项,假装是失手伤人。
    刘备看得清楚,他见魏延向这里移过来,暗暗将自己的身体向另一端偏过去,离刘璋远远的,免得魏延的剑刺到自己的身上。
    帐口雷铜最心急,他发觉了魏延的意图后,恨不得立即冲上去用身子挡住魏延。可是见张任无动于衷,又不敢轻举妄动,两脚跨上一步贴近张任,紧握双拳在张任的腰上乱捣一通,意思是:你快上帐救主吧!
    张任自从庞统上帐到现在,见刘备一直垂头蹙眉,一无笑容,料定刘备无心杀害刘璋。所以见魏延要行刺,张任还不肯立即跳出来。他想,万一惹出事来,必然大帐上一片厮杀。若刘备果无害人之心,在刘璋面前怎么交代,这个乱摊子又叫谁来收拾?倒不如让我假借喝彩,送个消息给庞统,叫他不要狂妄自尊,肆无忌惮,这种诡计早已被人识破,在此危急之际,张任用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,高声喊道:“真是绝妙的剑法!”
    这一声倒彩喝得好响,直震得帐上嗡嗡作响,好似晴空一声雷。魏延正在得意时,要想举剑相刺,冷不防有人喝出这种彩来,只觉得心中“格噔”一跳,手上顿时软了下来。假如今天魏延是真的舞剑,听到这种重彩声,心里一高兴,剑就舞得更好;可今天设下的是“鸿门宴”,突然有人在他下手时这么一叫,魏延哪有不心颤之理!正所谓做贼心虚也。再说,行刺人早有预谋,而被害人一无戒心,就象猛虎与绵羊一样不可相敌。在良心上魏延已亏了一筹。非比棋逢对手,双方相持不下,有人在旁喝彩,那必能使战将力涨千斤,毫无惧色。就这么一顿,魏延便不得其势,只能重新退后,再舞一路。回眸往帐口喝彩的人看去,原来是个小小的副将。心想,这个家伙竟恁地胆大,敢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喝倒彩,等我杀了刘璋再来收拾你!
    坐在对面的黄忠也被这一声喝吓了一跳,望着自己面前站立着的一个小小身躯,自忖道:这么小的一个人,嗓门竟这么亮,站立平地又这么气派,俨然象一个叱咤风云的主将,哪里象什么副将!倘若他是一个副将,遇到了这种骇人的场面,无论如何不敢这么直声地呼喊,常言道:艺高胆也大。我刚才问他姓名时,他心不在焉地答说是张任,后又匆忙补充说是张任手下的副将。虽说这是一个小小的失口,但也并不是偶然的。照我看来,这个人纵然不是张任,也绝不会是副将。再说刘备进关赴会未带一将一兵,刘璋到此也不应带有侍从;既然有人护驾,其人必有高超武艺,倒要提防着点,切不可掉以轻心。黄忠开始对张任存有极大的戒心,双目盯着他。
    庞统毕竟是个文人,对双方战将的心理没有正确的体察,他以为有人为魏延喝彩,表明魏延的剑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,帐上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他。这样就可以趁人不备刺去刘璋。心想,既然上盘行刺未遂,那就从下部入门。便挥动手中扇子在腿上腿下转了几圈,轻轻拍了几下。
    魏延看到以后,振作精神,一面急急舞动手中的宝剑,一面小步退往酒席,企图把宝剑从酒席下伸进去,刺进刘璋的腹部。这样杀死了刘璋以后,让他安静地倚在椅子上,人不知,鬼不觉。
    张任看到魏延第一次行刺未遂之后,已摸熟了庞统暗示的规律。现在见庞统尚未察觉有人看破机关,你命魏延从下部行刺,便来了火。心想,好哇,他还当我真的在喝彩啊?那让我再来喝一声,话中丢一些音头。要是庞统能幡然醒悟,制住魏延不再作此恶劣的勾当,那就前嫌全消;倘然仍执迷不悟,那我就使些手段出来,叫他们尝尝苦头,知道川中并非都是孬种,有本领的不乏其人。正在此时,魏延已露出剑锋,矮身向席下刺去。张任迅速操起桌上的酒杯往桌上一碰,“乓”地一声响,美酒四溅,同时猛吼道:“舞剑手,尔的剑上须当心了!”
    说也奇怪,魏延自从第一次被喝住后,心里一直在提防再有人喝彩。现在猿臂方舒,两耳倾听帐口声音,果然又有一声巨响,而且直呼舞剑手当心,只觉手一抖,浑身顿时又象泄了气的皮球,一点都使不出劲来,只得把手一缩,人退了回来。心悸之余,羞恨交集:羞则羞,我魏延堂堂一员大将,竟被这小小的副将叫得神魂颠倒,连一个一无防备的刘璋都刺不死;恨则恨,这副将屡屡跟着我缠绕不休,而黄忠竟在何方?怎么连他也对付不了?应该把他赶出去!
    刘璋仍然自得其乐地欣赏着魏延的剑法,还不时地啧啧连声称赞。心想,连张任都在为他喝彩,可见得这个舞剑手的剑法是超群绝伦的。其实,没有张任这两次喝住,你刘璋早已身首异处了。
    庞统见魏延二次退缩,搞不清这是什么缘故,当然也就没有意识到喝彩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川都督。心里还在暗暗责备魏延:你今天怎么啦?是着了魔,还是中了邪?为什么总是缩手缩脚,提心吊胆的?既然你刺不了刘璋,那就不必靠近酒席了,来一个飞剑取首,即使帐口的副将再叫唤,那也救不了刘璋的命!庞统再次转动手中鹅毛扇,在空中盘旋起来,然后扇柄朝刘璋一指,指示魏延。
    魏延一看,明白了。他稳了一下神,边舞边走到帐口,约离刘璋二十步开外,恰好舞毕一路剑,身体骤然立定,伸展左臂,把宝剑托在手掌上,面朝帐口,背对刘璋。
    张任看到这个架势,情知不妙。暗想,此番魏延再杀刘璋,必定是飞剑。他只要用右手在剑柄上用力一拍,左掌中的宝剑就会象离弦的箭直飞刘璋的三寸咽喉,而且百发百中,根本无法营救。庞统啊,你这个人真是歹毒,对刘璋穷追猛打,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。我再不跳出去阻挡,只怕刘璋回不了涪关了。张任起手在领口解下索结,肩上的一领斗篷向下滑去,本想右手接住递给雷铜,命他到帐外去招红旗,召集外面四将前来冲营。但转而一想,要是冲去刘备的大营,混战之中,刘璋也有性命危险,仍难免于一死。张任起左手反手撩住斗篷,送到雷铜手中,再双手向桌上一按,身子已向上升起。
    黄忠觑得真切,见马夫接了斗篷就往外奔去,也不去理会他,对近处一打量,这个副将腰缠软鞭,还有一柄精良宝剑:浑身轻装扎束,果然是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。见他身子向上,暗叫一声:啊呀,不好了,他要跃进大帐了。若然被他进得帐去,魏延并无提防,要吃亏的。因为身怀绝技的人,只要一看对手的几招路数,便可测得对方的功底。况且他在暗处,魏延岂会注意到他!再说,这个小将若无魏延这点功夫,必不肯以卵击石,自招麻烦。这个人一定是个高手。我既然奉命挡住川将,那就必须把他拦在这里。黄忠也紧跟着站了起来,伸开双臂,住张任的腰间搿去,要想抱住他。
    张任见黄忠随之而起,眼看就要被他拦腰抱住,心想,你要抱住我吗?那就试试看吧!说时慢,当时快,张任特地双手一缩,身体向下一沉,趁黄忠还未发觉,两足点地,躬身一跃到对面,再屈腿矮步,象鲤鱼跃龙门一样,“吱溜”一阵风从黄忠的胳肢窝下溜了过去。
    黄忠两臂一合,抱了个空,上下搜巡都不见人影,很是纳闷。回头一看,白光闪处,魏延的两条腿差一点被这小将截去,连忙跟了过去。
    张任避开黄忠的阻拦,大步流星跳到魏延身旁,抽出腰悬宝剑。见魏延恰巧要飞剑,不待身子站稳,忙用宝剑去剁魏延的两腿。
    魏延忽闻身旁风声飒飒,料定有人刺他,两足一蹲,纵身向上一跳,离地数尺,回视下面,果真是帐口的那个副将,心里好不恼怒:好家伙,尔人小胆不小,竟敢到我身上来找便宜!本来我就要找你算帐,现在你送上门来,那就先干了你再杀刘璋。魏延借着从上面落下来这股势。照准张任头颅上就是一剑,“看家伙!”
    张任没刺着魏延的腿,脚下踉跄,身子向前一冲,暗叫“小心”,脚站稳,头略偏,正见魏延手中明晃晃一口利剑自上而下朝自己当顶刺来,就在头与剑相距寸许光景,张任挥剑使出平生之力招架上去,“嚓啷……”打一个正着。
    魏延觉着剑上受到分量,知道来者身手不凡,要想收回。哪能呢!连人带剑被张任摔了开去,落下地时,只觉得脚里无力,身体连晃几晃,总算没跌倒。这一下也够他受的了,虎口震裂,一阵火热,奇痛难熬。魏延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,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任。暗道:好大的功夫,跌在你的剑上,算我倒楣。因此不敢再上前交战。
    黄忠跨到帐上,见魏延已经和那个小将打了一个照面,并输了,忙提剑相助。魏延也见黄忠赶到,方才蹿起身体,向张任猛扑过去。两员大将战张任,一个刺前胸,一个捅后背,两剑并举,都朝同一地方刺去,“小将看剑!”“小将去罢!”
    张任见他们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两面夹击,料道遮前难挡后,防后难御前,见前面剑将近,后面剑风响,情急生智,身体向旁侧一偏,躲过了两剑。再向黄忠的剑背上用力一剑柄,这才跃后一步,撩须仗剑观看。
    黄忠和魏延都刺了个空,各自向对方戳去。因为用力过大,立脚不住,两剑交叉而过。黄忠的剑又挨了一剑柄,直向魏延的剑上撞去。只见剑声响处,火花迸射,两剑又分了开来。两将收住宝剑,倒退几步。再看这小将时,他右手执仗,摆好步位,双目炯炯,好似看透肺腑。
    别人看了都急,只有刘备高兴。他见这个小将机智灵巧,单剑胜了二将,颇有德气。对庞统看看:你看,人家一个小小的副将,就打败了我们的二员上将;要是西川大都督张任到此,只怕你我都难保性命。因而向庞统送去轻蔑的一笑。
    庞统当然懂得刘备在取笑他,更因为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将赢了黄忠、魏延二员大将,心里越发羞忿,也不去细细想一想这个人到底是西川中何等人物,却是一不作,二不休,起手中鹅毛扇向大帐外连连数招,暗中调遣。埋伏在大帐外的刘封、关平,见庞统向他们暗施号令,各掣宝剑,从帐外直奔至大帐助战。
    这下刘备傻眼了,他不明白这两个公子怎么也会违抗自己的命令,气得他脸如土色。暗恨道:这下可好了,我刘备的面皮被他们都撕下来了,这叫我如何同刘璋解释?事到如今,只有任其自由了,看庞统用什么办法来解帐上之围。
    俗话说,一人难当四拳。张任见又有二将拥上帐来,料道一剑难抵四剑,若与他们硬拚,必遭毒手。他想,在援军来到之前,我要想法不让他们近身。张任右手将剑入匣,左手解下腰中软鞭。身子略侧,右手握鞭,在帐中四面挥动起来。只听得鞭声响亮,俄而已尘土飞扬。舞了一会,镇住了四员汉将。
    黄忠等人见银鞭横扫竖卷,好象一条银蛇飞舞,一个都不敢上前。他们知道,要是宝剑入门,就立即会被软鞭缠住,被他用力一收,不是宝剑脱手,就是身体倒地,再复一鞭,便要丧命。因此,他们见银鞭到东到西,只得退让几步,不敢以剑相挡。弄得四个大将在帐上躲来闪去,象逃难一样不敢立定。帐上只显张任一个人的威风。
    庞统见四将尚难近其身,好不恼火,对四将看了-眼:我们的目的在于刺死刘璋,又不是同他来比武。你们不必再与他周旋,只管赶上前来,先把刘璋杀了,再去对付这个小将。事至此间,庞统也不再假装舞剑,索性大打出手,把手中扇子狂舞一番,命他们放弃小将,先杀刘璋。
    张任虽然不停地舞鞭,但心一直牵挂着刘璋,在战退四将之隙,还不时地看住庞统,观察他到底还会出什么鬼主意。果然见庞统舞扇之后,四员汉将逐渐向后退去,要斩去刘璋。心想,我今天上帐,主要是为了保护刘璋,根本无心同他们比试,我使鞭子是-种逼不得已的自卫。要说比试的话,等到我手下的大将进帐后,尽管和你们比个高低。不过,我怎样才能使刘璋安然无恙呢?张任想到这儿,把银鞭舞得更急,将四员汉将赶到了大帐的另一端,离酒席远远的,这才将软鞭骤然收住,四尺多长的鞭子象一条小蟒-样盘在手掌之上,又象一块小小的铁饼托在掌心,两脚一踮,倏然跃到了庞统的身旁,一言不发,一对虎目射视着四将;你们只要有-人敢上前动手,我便把手中这盘钢鞭向庞统头上击去,打死了他再同你们算帐。
    张任这出乎意料的举动,倾刻使满帐人惊住。庞统万万料不到这个小小的副将非但武艺高超,而且计策奥妙无穷。立即明白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,忙对魏延等人摇手,意思是,你们千万不要胡来,我的脑袋不保了。
    魏延虽然鲁莽,但看到庞统现在的处境,他哪里还敢动弹,同黄忠等人一齐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。
    刘备见这个小将跳上去挟住庞统,心里反而轻松了些,希望这种局面就到此为止。所以又对庞统看了一眼:债有主,冤有头,在此大帐上谁是谁非,人家都看在眼里,这个小将为何不跳到我的身旁,而要盯住你呢?你还是趁这个机会打个圆场,说句好话也就算了,再打下去就要一塌糊涂了。
    不料刘备想宁人息事,可还有人没出场呢,却说雷铜拿了张任的斗篷匆匆出营,放下斗篷,将营中之事前因后果扼要地告诉了吴兰,说明情况危急,应迅速扯旗,召唤营外众将。吴兰问,说了半天是扯白旗还是红旗?雷铜说,称我的心,扯红旗命大军冲进刘备大营,打他们-个落花流水。可都督他是左手递斗篷给我的。吴兰说,这是都督的计谋,怎么可以随着你的性子乱来呢,左手递斗篷,就是扯白旗。说罢,将一面大白旗高高挂起了。
    营外二里之地的了望台上的川军,见刘备大营前白旗高挑,迅速报告四位大将。泠苞、邓贤、吴懿、刘璝立即传令拆去土台,整顿三千川兵,往大营赶奔而去。到营前,四将下马,命三千弟兄守在这里,手按剑柄大步向大帐而来。当然,丁立、白寿见来了这许多人马,知道阻拦不住,略为挡了一挡,就闪在两旁了。四将直抵大帐,见帐上一席酒菜,刘璋毫无表示地坐在那里,主位上坐的一个人也是龙冠龙袍,面带愁色,料定他就是刘备。刘璋旁边坐着-人道家装束,一时猜不透他是何许样人。就在这个人的身旁站着自家的大都督,怒目圆睁。在大帐的另一端站着三员大将,中间夹着一个腰圆膀阔的舞剑手,都是手执宝剑。四将不清楚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从帐上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看,双方已经磨擦过。当然,他们更不知道张任至今还未报出真名实姓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黑脸泠苞,他风风火火地到张任面前拱手道:“大都督在上,小将泠苞拜见。未知呼唤小将有何吩咐?”
    被他这么叫一声都督,真是一语道破天机,帐上顿然一阵哗然,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位连大将都不太象的都督。庞统最为吃惊,他目瞪口呆地瞥了一眼张任,心想,什么,你就是西川都督张任?怪不得既老练,又胆大。不是说你平蛮还未回来,怎么会突然赶到这儿的呢?庞统不解其意,好象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,浑身冰凉彻骨,对于怎样收场感到茫然。
    刘备听得来将称这个副将是都督,惊喜参半。惊喜之余,又暗暗庆幸刘璋得脱大难。他朝着这个身材矮小的都督看了又看,脸上浮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。看着一筹莫展的庞统,刘备暗笑道:你往日自尊自大,自以为是,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,叫你以后还敢目空一切否?!
    这里还有三员川将一-上前参见张任:“邓贤见都督。”
    “吴懿见都督。”
    “刘璝见都督。”
    张任见手下的部将都叫他都督,心想,那就不必隐瞒了,反正庞统有害人之心,已是尽人皆知了。便将手中的软鞭一扬,朝腰中一缠,对面前的川将一摆手道:“众位将军罢了。”
    “都督命小将们到此何事?”
    “众位将军请看,那旁的舞剑手是何等的气概!”说着,用手指定魏延,意思是,这种舞剑手比你们这些做大将的还要威武,你们可曾看见过?
    四将一齐回头,重新对魏延注目起来,见他确实比旁侧三将要气概得多,已经明白这个人必是刘备手下上将改扮,因此异口同声答道:“好一个舞剑手!”
    “本督命尔等到此一起舞剑,以助二位主公一乐,也可席上生风。”
    “遵命。”四员川将知道张任说话的意思,个个精神抖擞,抽出宝剑,返身跃了上去。泠苞跳到魏延身旁,板着面孔瞪着眼,喝道:“来来来,我等一起舞剑,以尽一乐。”说着就向魏延头上刺去。
    魏延见庞统失了势,自己也有三分胆寒。泠苞一剑上来,不容他多考虑,起手中宝剑招架了上去。“嚓啷”掀开对方的剑,趁势又回了一剑。两人捉对儿打了起来。同时,旁边三对战将也一对一干了起来。邓贤跳到黄忠面前挥剑朝老将军腰中劈去,被黄忠轻轻撩开,接着便向邓贤盖顶一剑。当然,在今天这种场合里,黄忠和魏延因为少有提防,与张任交手要逊色一点,可是与泠苞、邓贤对打,那是占上风的。因此,连连出手,一点没有顾忌,感到很是轻松。可两位公子的武艺就差了,特别是刘封,未经数合,已经招架得汗流满面,气喘吁吁了。他俩一面躲避,一面嘴里还在叫唤:“哦呀,且慢!”‘哦呀,慢来!”身体扭来别去,象两只小猴跳东跳西,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。帐上八将,打成四对,真是剑光闪闪,人影憧憧。要是这个时候看他们的剑法,就比刚才魏延一个舞的剑要精彩得多。
    却说营前的丁立、白寿二人见大批川将拥入帐内,料想这里的川兵没有川将的命令不敢冲营。所以提了剑往大帐来看个仔细。走到帐口,恰被刘备看见。刘备想,这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,你们还要来助战,莫非要把我的大营搞光不成,气得刘备瞪大了双眼,伸出两个指头直指他们二人。意思是:你们要是再敢进来胡闹,我刘备一定斩杀不论。两个人见刘备的脸色如此难看,哪里还敢进去,忙把头一缩,转身便要回出去。猛觉头顶上寒风袭来,料知有人暗算,各向两旁一闪,立即举剑招架。抬头一看,明晃晃的一口钢刀在利刃上架住,来人原是那个马夫。
    其实,雷铜并不是真的来暗算丁立、白寿,他见泠苞等人直闯大帐,估计帐上已打得难分难解。心想,这儿是刘备的大帐,都督他们与汉将拚杀,只怕占不了便宜。我在外边没事,只有一口钢刀,倒不如进去凑个热闹,舞一路刀法给他们看看。所以雷铜就提了刀进帐。不料见两个汉将迎面而来,误认为他们要与他交战。因此,不由分说,举刀就砍,与丁、白二人打成了一堆。此时,帐上帐下杀气腾腾,刀剑相碰之声不绝于耳。
    却说法正和孟达,因为他们原是刘璋手下文武,所以庞统事先安排他们在后营听候消息。半天过去了,他们见大营前白旗高飘,意识到舞剑杀刘璋并不顺利,命手下去打听。不一会,手下来报:大帐上一片混战,军师被一小将挟住动弹不得。他们连忙赶到中军寝帐,从帐隙中向大帐上凝神一看,不觉倒抽一口冷气。暗想,庞军师啊,张任不速而至,必是暗中有备,你怎么连他也没有办法对付?我们两人又不能出帐,这事如何了结呢?法正和孟达见到庞统处于如此被动地步,真是爱莫能助,只能在寝帐中干着急。
    事态发展到了不堪收拾的地步。又想不出一个解脱之策,庞统从来没有感觉到如坐针毡这种滋味,今天可有了切身的体验。他见帐上的情况和自己的预测全然不同,只得默认自己的计策不太周全,被张任钻了空子。暗想,本想杀了刘璋再除去这个小将,现在反而被张任禁锢住,弄得身不由已。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,再思良策取川,我要想一个办法先离开这里,至于刘备有没有危险,众将如何脱身,就要看天命怎么样了。但怎么溜走呢?张任把我看得这么紧,我一动,他肯定要抓住我。庞统转动着眼珠向大帐四旁看了一下,立即想定了主意。他忽然指着帐口,惊恐地叫了起来:“啊呀,那旁厮杀何等凶险,贫道吓死了!”说着,害怕似地抱住了头。就在张任稍一分心的时候,庞统转身就往后面奔去,撩开篷帐钻了进去。
   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,确实使张任上了一个小小的当。他不知谁在帐口交战,是川将厉害呢还是汉将厉害。一面警惕地向庞统靠近半步。以防他要溜走,一面好奇地往帐口看去。不料,一点东西也没有看到,更没有可以吓人的事情发生,立即想到这是庞统的计。回过头来再看眼前时,庞统已不翼而飞,只有后面的一块篷布还在一前一后地摆动着。心中越发觉得可笑,身为一家军师,又被人称为凤雏。竟然如此胆小,而且所用之计平凡得很,真是徒有虚名。你要逃,我却不来追你,反正刘备在这里,看今天这桩事情怎么收场。刘备若要太平,就要他把庞统交出来,到时你仍然逃不掉。张任臆想不到今日竟然把大名鼎鼎的庞统斗得焦头烂额,他以得胜者的姿态走到座位前,堂而皇之坐了下去。
    庞统逃进寝帐。不见张任追来,稍觉心安。法正、孟达问道,你可知晓此人便是张任?庞统输了这一阵,羞于回答。心想,真是料想不到。明明张任深入蛮地,怎么又会在这里冒出来!看来一个人有了才干,还要有点运气。孔明的运气就比我好得多,他出山以后,火烧博望、新野,连连告捷,-举成名。我却初次用兵就遭败北,这是天意不让我成功。因此,庞统坐了下来,默然不语。庞统对今天的事情越想越怨,他不怨自己不该操之过急,反而怨恨刘备不肯听从他的计谋。他又想,刘备一向轻视我,前番宜都道上被曹军偷袭,今日舞剑刺刘璋又不成,刘备肯定不会放过我,看来我这军师当不成了。唉,要是刘备能与我通力合作,别说一个刘璋,就是十个刘璋也被我杀了,或许还能杀入涪关呢!我这个人真有点命运不济。
    外面大帐上的两家大将还干得十分热闹,刘备被庞统闯下这样的大祸,已经恼羞得过了头,索性象个没事的人看比武一样,一声不响,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,看今天的事情闹到什么程度,由刘璋怎样来处理这件事,反正一切都由庞统负责。
    一旁的刘璋也与刘备一样在暗暗地自责。起初听得张任二次为舞剑手喝彩,已感到他有恶意。后来又见张任跳上大帐与汉将一起舞剑,更觉得他不怀好心,对汉将不满。接着又拥入四员大将,见他们简直不象舞剑,而是在彼此刺杀,愈觉莫名其妙。心想,今日刘备诚意相邀,我带你张任到此已经有点问心有愧。照说你就安分守己地看着人家舞剑算了,又喝彩,又嫉妒,还要命大将进营闹事,弄得满帐都是刀剑之声,气得刘备一言不发,气得庞统不辞而退,这叫我刘璋怎对得起他?连我的面皮都给你撕光了。──你想,堂堂的一国之主,竟连这点事情也看不清楚,反而还要怪自己手下的张任多事,这不是标准的亡国之君么!──因为刘璋是这样的想法,所以他满腹忿恨,将酒杯往桌上用力一碰,高声怒斥道:“叱!今日我等弟兄在此畅叙手足之情,尔等这班不法将擅敢前来胡闹。还不与我住手!”
    哪里知道,凭你喉咙响得可以震破天,帐上的川将却是充耳不闻,仍然戮力拚杀着。有这么一句话:不怕官,只怕管。尽管刘璋在西川是一国的至尊,可以随心所欲,但这些大将是张任的部下,令行禁止都听从都督的指挥,因而刘璋实际上对他们无法调遣,他们也可以不执行刘璋的命令。从这点上更说明了刘璋的昏庸闇弱和张任的独断专行。
    张任见刘璋动怒,心想,主谋庞统已经逃了,让我先将众将喝住,再找刘备评定功过。因此传令:“众位将军与我住手!”
    号令一下,泠苞、邓贤、吴懿、刘璝一个个都跳后几步住了手,就连帐口的雷铜也立即收住了钢刀,一齐听候张任的吩咐。刘璋紧接着命众将宝剑入匣,可帐上一无动静,还是张任说了一声,五员川将方才各收刀剑。
    这对西川来说,这种现象是司空见惯并已习以为常了。但对刘备来说,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和看到,心想,西川怎么会有此等事的呢?主人的话一个都不听,竟象耳旁之风。而且看刘璋的表情和听他的话音,还在抱怨张任。怪不着满天下的人都说刘璋无能,果真是大饭桶。在我的手下就没有人敢不听我的号令,那就拿点威势给他们看看!刘备乘机也站了起来,学着刘璋的样子对前面众将,朝桌上猛击一拳怒道:“叱!我等弟兄相会,尔等胆敢如此无礼,还不与我住手!”其实川将收了家伙,黄忠他们也停了手,根本用不着刘备下令。刘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遂令道:“还不与我宝剑入匣!”
    黄忠、刘封、关平、丁立、白寿听了这道命令,迅速将宝剑归匣。唯有魏延好似没有听到,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执宝剑。刘备见魏延这般模样,以为他故意违抗,气不打一处来。心想,跟什么人,学什么样;庞统对我目空一切,私下发令,你也这样傲气,竟敢当着西川君臣违我之令。反正事已至此,我倒不相信你敢不将宝剑入匣。因此又厉声骂道:“匹夫,尔好大胆!为何不听将令?”
    魏延瞪着眼睛朝着刘备直看,心里恨道:主公啊,你要挑我的刺也不是这么个挑法,难道你没见我身上没挂剑鞘吗?这一时叫我怎么听你的将令呢?你想吃热豆腐,又怕烫嘴,这西川到何时方能夺下,要不是你今天横加阻拦,早就能够杀了刘璋,进入涪关了。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要责骂我,难道我是在为自己打天下么?魏延这时也怨气直冲脑门,对着刘备也大声地说:“岂敢违令!剑在小人手中,匣在军师腰间,何从入匣?”说着,把剑“嚓啷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    庞统在寝帐中听得魏延说出这句话来,一面懊丧自己做事太粗心,挂了半天的空匣还没察觉;一面又怨恨魏延不该道破真情。见手下送剑进来,也不言语,收回宝剑入匣。
    刘璋见刘备同这个舞剑手动起怒来,心里感到很过意不去。忙站起身来,对刘备深深一礼道:“啊,兄长,荷蒙盛情款待,小弟于心不安。皆是这班不法将无理取闹,致使兄长发此雷霆。请兄长看在小弟的份上,切莫见怪。如今时光不早,小弟亦要告退了。”
    刘备见刘璋反向自己赔不是,心里反而好笑起来:这真天大的笑话,我做错了事,却叫他表示歉意,这笔帐怎么算?刘备索性假装糊涂到底:“贤弟光临,乃是愚兄之万幸。这班不法将实是可恶,使我等弟兄不欢而散,愚兄定当择日负荆,恕备不能远送!”心想,等你一走,我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庞统。
    刘璋招呼张任道:“都督,我等回去吧!”张任在旁连连叹气:世上哪有这种道理,人家要杀你,你却还向人家道歉,真是咄咄怪!本当我想逼着刘备交出庞统细细地盘问,揭穿刘备进川的底牌。可被你这么一搅,就被他们蒙混过去了,只怪主人愚昧无能。我要是执意要这么做,只怕主人翻起脸来,事情更糟,或许还会引起我们君臣间的冲突呢。退一步想,刘备并无杀害刘璋之心,我总算把你主人高高兴兴地保来,又平平安安地保回,不损一根毫毛,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,最能使我得到安慰的是,一代名流的庞统也可以明白了,有我张任在,任何人休想得到西川的一寸土地!
    张任遂命部下护着主公出营。到营前,刘璋君臣一齐上马往涪关而归。一路上,张任说:“主公,今日庞统命魏延改扮舞剑手,陷害之心已露,若非本督暗有提防,主公性命危矣!”
    不料刘璋对此并不以为然,他与张任的想法恰恰相反,便道:“都督此言差了。刘备诚意相请,庞统厚礼相待,席间舞剑,乃是常理。都督去便去了,又何再生出这许多事来,令璋做一个负情之人?”
    张任听出了一身冷汗。暗想,好心不得好报,跟了这种良莠不辨的主人,保全了他的性命还要受他的恶气,算我自己倒楣,张任是个有心计的人,明知自己受了冤枉气,也只得打了牙齿往肚子里咽。要是换了鲁莽的人,君臣之间早就会闹出意外的事情来了。
    两人各自说了这么一句话,就都沉默不语了。一直进了涪关,抵达衙门上堂坐定,张任这才对刘璋说,既然刘备提兵进川相助,就当他没有夺地害人之心,那也不能叫他在涪关外扎营。外敌侵扰葭萌关,请主公修书一封往刘备营中,令刘备移兵边界,以救边急。再者,法正送信,孟达迎接,至今未还,必定在刘备营中,主公可命他们早日回来:要是他们不敢回来,就可以证实他们二人与张松暗中串通刘备,必有背主献图、卖国求荣之举。则与庞统命人席间舞剑并非偶然之事。
    刘璋听得这番说话,觉得很有道理,立即写成一书,命人送往关外大营。此地张任见关外拔营起寨往葭萌而去,便随了刘璋回转成都听候消息。
    却说关外营中,自从刘璋一走之后,刘备立即吩咐击鼓升帐。顷刻,文武聚集两旁,大将手中各执一支令箭。刘备就坐在虎案后的椅子上,四下扫视,唯有庞统还没有到来。庞统就在隔壁的寝帐中,听得刘备坐帐,自知情况不妙,就站起身来,找出一方副军师的印信,用黄布包扎好,提在手中一步一步地踅出寝帐。到中军帐上,见刘备已把中央的主帅位子给占了,而且怒容满面,料道此番不会放过自己,这个军师当不成了,便向虎案旁那只原先是刘备坐的座椅上坐了下去,黄布包搁在案角上,一面心不在焉地摇着鹅毛扇,听候刘备怎样发落自己。
    刘备待庞统坐下,便开口说:“我弟刘璋已走,尔等速来交令!”
    众将都象做错了事的顽童,个个垂头丧气,准备受处罚。此时刘备要他们交令,众将不约而同地向庞统投去责备的一瞥:庞军师啊,我们在刘备手下干了多年,向来是谁发的令,由谁收令。今天怎么你发的令,却要主公来收呢?你犯了事,干什么要我们来分担罪名呢?
    庞统坐在那里满脸沮丧,又觉得众将都在看他。心里恨道:这些匹夫,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缠住我,难道要我去死不成?刘备要收你们的令,你们只管去交好了,反正我这个军师也当不成了,由你们怎么去回话。
    帐上静了一会儿,走出大将魏延来。他已换上了铠甲,恢复了本来的面目。照说,第一个接令,就第一个交令。昨天魏延接的是最后一令,怎么会第一个来交令的呢?这有他的打算。他认为,今天席上刺刘璋未遂,这个祸闯得不大不小,刘备肯定饶不了自己。反正这都是庞统指使干的,我们大将最多挨一顿骂,或许第一个交令,刘备会当我知错认错,处罚会轻一点,那就爽快一些。所以魏延双手捧了将令,第一个走了上去,“主公在上,魏延交令。”
    刘备把令箭接过,插入令架.喝问道:“尔奉令何干?”
    “魏延奉令改扮舞剑手,席间斩杀刘璋”。魏延知道,在今天这种场合中,绝不能再吞吞吐吐。所以直言禀告。
    “叱!匹夫!”
    魏延想,我今天做出这种事来,罪责不轻,你骂我一声匹夫,还是便宜我的。
    刘备怒愤填膺,骂了一声,顿了一顿,“尔这匹夫,昔日长沙时诸葛军师欲将尔斩首,备念尔弃邪归正,一力担保,饶尔性命。如今方进西川,未获寸土,便干出此等不法之事,胆敢谋害刘璋,险遭张任杀戳。此等大罪,备岂能容忍!待我修书荆州,于军师面前免保。由军师回信,再行发落!”
    魏延听了着实吓了一跳,心想,当初我在长沙弑主开城时,这颗脑袋确是刘备保下来的。以后我总总觉孔明不太重用我。要是刘备把这件事告诉了他,且怕我这颗脑袋真的要搬下来了。不过,魏延再一想,不要紧,刘备若是真正要杀我,只管将我推出大帐正法,何必非要听了孔明的回音才发落我呢!况且,我怎敢斗胆杀刘璋呢,还不是庞统发的令?我们做大将的不过是听从将令罢了,要杀就应该先杀庞统。看来刘备也只是吓唬我—下,目的是奚落庞统。魏延想毕,不慌不忙地说:“谢主公不斩之恩!”意思是,今天不杀,以后也不会杀了,这点我还明白。说罢,退了下去。
    帐上又走出丁立、白寿,“主公,小将等交令。”
    “奉令干些什么?”
    “大营前阻挡川将。”
    “住口!我等弟兄相会,只叙手足之情,又无战事之忧,何必阻挡?本当治尔等之罪,念尔等初到军中,不知军规,前番宜都道上救驾有功,恕尔等无罪。追下了!”
    丁、白二将吃了这么一顿训,方知刺杀刘璋是出自庞统一手谋划。两人暗暗庆幸。
    黄忠见三个人交令,都被刘备痛责一顿。心想,到了刘备手下,我交令一向是登功,只有接了庞统的令,反而要问罪,把我一世的威名都糟蹋了。还有什么面目去交令?黄忠羞赧地到刘备面前呈上令箭:“黄忠交令了。”
    刘备见黄忠这种心灰意冷的样子,火势已退了八成。暗想,老将军做事向来是小心谨慎,能明辨是非的,今日他肯定身不由己。他不能和魏延同日而语,要是我言重了,恐怕老将军性烈,当即拔剑自刎的。老将军一死,我也不必取川了。自己人也会互相残杀起来的。所以,刘备收了令箭,口气十分和缦地问:“老将军奉令何事?”
    “奉令守住帐口,阻挡川将。黄忠罪该万死!”
    “老将军向来作事稳妥,孔明军师也常以嘉言赞扬。此番同来西蜀,担子不轻,正求老将军施展勇武,以定天下。缘何接此不法之令,而误备之大事?下回不可。退下了。”
    就这么几句不轻不重的话,已够黄忠消受一辈子了。他一向好胜,从不被人冷言冷语,今日这番话好象一盆烈炭,烧得他面红耳赤,羞愧难言。他对庞统看了一跟:接你的令箭要倒楣的。以后你不要再叫我掮这种木梢了。黄忠边向后转,边仰天叹道:“黄忠真是糊涂!该死啊,该死!”退到武将班中站定。
    关平看着这一幂幂的情景,早已疚愧难当,忐忑不安了。心想,自从跟了父亲关羽转战数年,皇叔每每赞赏自己,言语中从来没有过高低。一个将门之子,代人受过这且不说,坏了父亲的美誉,这是难恕的罪孽,叫我有何脸面去见父亲?!因此,关平一边向前走,一边已把头沉到了胸前,惭愧地呈上令箭:“伯皇在上,侄儿交令了。”
    刘备敬重关云长,也很喜爱关平。见此光景,不忍给他难堪,和蔼地问:“侄儿奉令何事?”
    “小侄奉令守在大帐之侧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    刘备想,一个涉世不久的毛孩子,天真好动,做错事情在所难免。看在兄弟云长的面上,不要和他一般见识。我今天收令骂人。主要是针对庞统,叫他知道我刘备的手段。“贤侄,汝自随父以来,好学长进,不愧虎门之子。此番接令非尔之过。退下吧。”
    这几句本是安慰的话,却反而勾起了关平的伤心。虽然这个过失不是他造成的,但毕竟是过失呀。关平听了,竞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呜哩呜哩地哭诉起来:“唉!伯皇啊,昨日庞军师发令,小侄不愿接令,皆因庞军师说一切由他担保。”转过身来对着案旁问道:“庞军师,可是选样!”
    庞统想,都是我的不是。你们就没有事了,要是杀死了刘璋,谁还敢这样问我呢?一盆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好了,我一切都认了,大不了革职。故而只当没听见关平的问话,一言不发,默认了。
    关平哭哭啼啼地退了下去。
    最后一个是刘封,他见关平—点未受责备,心中稍安,料想自己也会听到几句安慰的话。不过他和关平的想法不同,思量道:庞统命人杀刘璋并不错,为的是你刘备的三分天下,也是为我的将来。此事不成,是庞统的运气不好。我才不会象关平那样傻呢。事成是我的福气,事败是庞统的晦气,与我何干!根本用不着哭。同此他毫不在乎地上前交令:“父皇在上,孩儿交令。”
    前面几个大将交令,刘备责骂不成,反而赔了几句好话。现在见刘封来交令,心想,出气洞来了。父亲责罚儿子,这是公道。做了我的儿子,竟敢违抗我的命令,不是来了个丧门星了么!刘备不禁怒从心头起,接过令箭,声色俱厉道:“奉令干些什么?”
    “孩儿与关平一样。”
    “叱!太胆逆子!汝食何禄,穿何衣,做出此等不肖事来?备向以天下为重,岂会与刘璋同室操戈,自相戕害?汝接此不法将令,欲致吾身败名裂耶?今日不将汝斩首,难正军法,何能出我心头之恨!来,将这不肖之子拖出大帐斩讫,首级见我!”
    两旁手下一声吆喝,蜂拥而上,把刘封绳捆索绑,拖了就要往外走。案旁的庞统本以为刘备对这些太将教训一顿就算了,接下来就要对付自己,可万万想不到要将刘封推出去斩首。到这个时候,庞统方才觉得刘备这个人实在厉害。心想,往日我发脾气,刘备总是少说少话,好象自己很厉害,而刘备并没什么了不起,现在明白了,过去我虽然常发脾气,但总是有理的,今天我是从头错到脚,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了,刘备明知这些大将都是听我的将令,却不找我算帐,专与他们零打碎敲,指桑骂槐,实际上是恶意羞辱我。可见得刘备是何等的厉害,好了,也不必指东打西了,我这个军师就到此为止了。免得他假借杀刘封,再骂出更难听的话来,庞统站起来对刘备说:“主公,非公子之罪,皆是贫道之谋,与他无干。看在贫道的份上,饶恕了他吧!”
    刘备想,哼!你这个人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,有什么可看的!所以不予理睬,说:“嗳!这逆子无德无能,备早欲处罚于他,今日数罪并论,死有余辜。请不必多言,旁侧坐了!”
    庞统又被刘备打了一闷棍,张口结舌,只得坐了下去。
    黄忠深知刘备杀刘封是因庞统之故,心想,倘然弄假成真,事情就更麻烦了。对关平丢了一个眼色:别人讨情不及你好。困为你同刘封接的是同一个令,主公不杀你而杀刘封,这怎么说呢?再说,主公见你讨情,总要给你一点面子。那你就上前说几句好话吧!
    关平懂得黄忠的意思,从旁闪出,到刘备面前说:“伯皇大人且息雷霆之怒,容侄儿告禀。兄长与我同受一令,罪过均等。请伯皇看在小侄的薄面,饶了兄长吧!”
    不出黄忠所料,刘备见关平讨情,看在关云长的份上,心头之恨稍平。说道:“看在侄儿的份上,饶过逆子一死!”
    庞统心中好气,我一个堂堂的副军师,说出话来竟不及一个毛头小伙子有分量、有体面!关平谢过刘备,退了下去。手下立即给刘封松绑。刘封已被吓得魂飞魄散,谢过不杀之恩,一步一踉跄地回到武将班中。——刘封今日从刘备手中捡回了一条性命,但最终还是死在刘备手中。那时关云长被困走麦城,刘封见死不救,刘备对他恨之入骨,把他传进西川,开祖庙杀了刘封。
    大将一个个交完令,庞统见刘备又不理睬他,心中好无趣味,暗忖:刘备今日决不会放我过门,免得他罢我的官,倒不如识相一点,让我自己来辞退,这样也大方一些,不过我是假辞职,最好刘备能宽容我一次,以后我做事小心一点就可以了。困此,庞统站起身来,手托印信说道:“主公,贫道无能掌此印信,不堪军师之任,特此告免。请主公另请高明。”嘴上这般说,心里着实希望刘备说一声“区区小事,不必挂怀”。心里还在想,只要刘备这么一说,我就能以守为攻;主公既要贫道掌此大印,理应令出如山。主公这样训责手下大将,叫我怎样发号施令呢?要是刘备说,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,既往不咎,以后大家仍然听从庞军师的将令。我就可以趁势收场了。
    谁知晓刘备收回令箭后,正要向庞统索回印信,但又很难启齿。闻得庞统假惺惺地告免,心想,好极了。你想用这一套来对付我,真是异想天开。你来假的,我就来真的“啊,庞军师何出此言!既然庞军师不肯担当此任,备便将此印权领了。”说罢,毫不客气地从庞统手中接过黄布包,放在虎案当中。
    庞统对刘备这种举动猝不及防,又羞又恼,火冒三丈。心想,你的心肠好狠,当了这许多人的面一点不肯容情。庞统的性格本来是急躁的,在此大庭广众又受此冷遇,哪里还下得了场,心头之气窜上窜下要想发泄。可口一张,气又压了下去。须臾,终于迸发出来。一声大吼道:“来啊!”
    手下闻声,立即奔上帐来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应道:“庞军师。”
    庞统喝道:“胡说!什么庞军师,早已革去。尔速将我的大旗取来,拿去军师二字,改为襄阳庞便了!”
    刘备知道庞统开始恶作剧了,便解释道:“庞军师,并非备要革你之职,乃是你自愿辞去。再说,军中之事尚有求于你,小小的称谓何足轻重!”
    庞统瞪大了眼睛答道:“称谓不分,号令不明。用兵之道,唯令是遵!”
    “如何相称呢?”
    “唤贫道庞统便了!”我是一个没有官衔的人,只管直呼其名,你愿叫什么就叫什么。
    刘备见他火到这等地步,暗自好笑:一个风云人物连这点肚量也没有,一触即爆,怎么行呢?叫你庞统那是不客气了。让我来安慰几句。“依备看来,还是称你一声先生最为妥帖。”
    “由主公便了!”
    就这样,建安十六年六月,庞统的副军师之职被刘备免了。到建安十七年,大约一年光景,官复原职。可是好景不长,不久,兵走落凤坡,被川军乱箭射死,虽然被人称作风雏.但没干多少事情,就结束了他短短一生,终年才三十六岁。
    刘备正准备退帐,外面送来一封信。开拆视之,原来是刘璋写来的。观毕,刘备沉吟不语,自思道:被庞统这么一来,取西川之心已暴露无遗。此处不是久留之地,还是先到了葭荫关,把东川的军队杀败,再徐图进展之策,必要时,命人去请孔明进川。免得在这里被人疑神疑鬼。但刘璋要法正、孟达回去,这万万使不得。他们一回,我就少了耳目。再说,他们也不愿回去投火自焚的。当然,这话也不必同他们讲起了。庞统虽然被我免了职,但终究是君臣,问他一下。“庞先生可与备同往葭萌关?”
    庞统想,亏你问得出这句话!我投到你的手下,由你摆布,你要我去,我只得去。你不需要我的话,我又不能死皮赖脸地钉着你;军师不做,计策还是有的。不过,你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,这次往葭萌关抵敌,倒要看你怎么办。——刘备革庞统的职,这是出于万不得已,以此来儆戒一下。但在庞统复职之前,刘备要多吃不少苦头。毕竟是一个军师,少了他刘备在用兵上就感到力不从心.有许多麻烦,这是刘备无法估计到的。--庞统漫不经心地答道:“倒也使得。”
    刘备见庞统愿意同往,略觉放心。又恐刘璋怀有疑心,故而立即传令各营整顿刀枪旗幡,迅速向葭萌关开拔。顷刻间,大营拆除,人马聚集,一彪彪、一队队,离此涪关,往葭萌关而去。大队晓行夜宿,行军迅速,不日已见葭荫关遥遥在望,向导报说,离关还有二十余里。刘备策马来到葭萌桥,正要点马过去,忽听后面有人叫唤,呼声甚急:“皇叔慢走!皇叔慢走哎!”刘备情不自禁地回头一看,见飞马赶来一人,金盔金甲,手提金刀,乃是—员川将。不知来者是川中何等人物!正是:挥斥英才潜地起,感召俊士倾心来。
    欲知来者是谁,且看下回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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