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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葭萌关刘备捉刺客 南徐州孙权遣信使
    第十回 葭萌关刘备捉刺客 南徐州孙权遣信使
    刘备忽见一员川将飞驰而来,不待此人扣马,便招呼道:“啊,将军少违了!”其实不认识,嘴上打个滚,心里在揣度此人的来意。
    川将到刘备马前扣马,将金刀架在鸟翅环上,向刘备拱手道:“小将见皇叔有礼。”
    “敢问将军大号?”
    “小将姓傅名彤。”
    “将军到此,必有益于备。”
    “皇叔,小将有个同胞兄弟,名叫傅士仁,马上功夫寻常,但夜行的手段超群。此番张任回转成都,途经绵竹。绵竹正是我等弟兄镇守之地,张任命我等日夜趱程,赶在皇叔之前,埋伏在葭萌关外,意欲行刺皇叔。又恐行刺难成,特命小将赶进葭萌关相助太守庞熙固守城关,待皇叔到得关厢,便暗中算计。小将久闻皇叔乃是大仁大义之明君,早欲归顺,恨无机缘。此番皇叔提兵入川,若取成都,乃是满蜀黎民之万幸,正是小将之愿。故而小将不避嫌疑,特来告禀,望皇叔早作提防,以备不测。”
    刘备听得这番说话,心中一怔:怎么,张任想把我处死在这儿?遂抬头向傅彤看了一眼,见他生得剑眉虎目,鼻正口方,倒是一表人材,年约四十余岁。暗忖道:看这个人的面相,不象是张任派来的奸细。他不单把兄弟要行刺的消息告诉我,而且还说自己也是奉令来相助庞熙镇守关厢的。这种话一定不会是欺骗我的。虽说张任要害我,但从傅彤的话中可以知道,我的人缘还不算差,东进西川,已经有许多有名之士在等候我了。这弟兄两个倒也有趣,大的要保我,小的要杀我,一母所生,却又怀着二心。但不知傅士仁在哪里,我有没有危险,倒要问一问庞统。刘备对旁侧问道:“啊,庞先生,以为如何?”
    庞统受了一肚子气,正在慢慢地消受,行了这几日军,只觉得头疼脑胀,肚子里气鼓鼓的,忽闻刘备问他,庞统没好气地答道:“主公,庞统无能,请速往荆州问候诸葛亮便了!”
    刘备好心好意地请教他,冷不防被他冲撞一顿,弄得哑口无言。暗想,只怪我自己不识相,前两天才撤了他的职,今天他还肯给我献计吗?算我倒楣!
    傅彤不知刘备和庞统之间的原委,听得刘备动问,便说,皇叔,小将料傅士仁就在附近潜伏,俟天向暮,他便行刺。请皇叔率大军过此葭萌桥,安扎营寨,只须如此如此,就可擒获我弟,来日便可长驱进关。皇叔看来怎样?
    庞统与刘备憋着一口气,存心不理睬他,但心里也想好了计策,现在听傅彤这么一讲,与自己的想法颇有相同之处,便微微地点了几下头。不料刘备边听傅彤讲,边观察着庞统的脸色,正好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,便不假思索地说:“此言妙极!”就这样,大队拥过葭萌桥,照着博彤的话扎下营头。
    二更时分,沿着苗萌河疾足走来一人,身上皂色夜行装束,身材矮小,行走如飞,身轻如燕,正是傅彤的兄弟傅士仁。他昨日已赶到葭萌关见过太守庞熙,言明奉了都督之命先在关外刺杀刘备,如行刺不成,再把刘备接进城关动手。今日见红日西坠,暮色茫茫,他用过晚膳便到城关之上,眺目望去,见桥前遍地是营帐。看中了刘备的大营,便下城关换了轻装,怀揣利刃出城关,往大营而来。
    见刘备的营旁一无营墙,二无壕沟,与三军的营帐全连在一起,而且都是扎的浮营。又见中营帐上灯光暗淡,并无巡哨来往。傅士仁侧着耳朵静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,见四下无人,一撩篷帐钻了进去。东拐西弯,被他找到了内帐。他轻轻地推开了帐门,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,反手又掩上了门。借着帐中的一盏昏黑的灯火,见有一只行军床,帐子下着,床前有一只桌子。心想,时值二更,刘备便早早安睡了,真是极好的机会。傅士仁踮足蹿到床前,左手撩开帐子,右手从怀中取出匕首,俯身扑向床上。可是床上空无一物,哪里有刘备的影子!暗暗称奇:刘备不在内帐,却在哪里呢?傅士仁疾速退出内帐,再往别处去找。忽听得从旁边一座篷帐里传来一声轻嗽之声,他立刻扑倒在地,使出刺客的本领,象蛇一样从地上游了过去,慢慢地撩开篷布,探头进去窥视,只见有一个人浑身道家打扮,独坐帐中,手执鹅毛扇,若有所思。正在猜测这个人是谁,庞统开了口:“贫道姓庞名统,字士元。”
    傅士仁听他自称庞统,知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凤雏先生,是刘备得力的军师。心想,好极了,张任曾经说过,欲杀刘璋的,就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妖道。那我就伏在这里,等他睡了之后,先刺杀他,为刘璋报了仇,再去寻找刘备。纵然杀不掉刘备,我的功劳也是很大的了。所以傅士仁扑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    庞统听得有人掀动篷帐的“窸窜”之声,故意装作一点也不知道,自言自语道:“贫道学道多年,论算阴阳颇得精髓。今日算来,千万不可安枕。”
    傅士仁也常听人说庞统博学多才,满腹才华。但论算阴阳这一句,他只是有所耳闻,而无目睹。现在听得庞统自称精通此术,心里倒有些吃惊,想看一看、听一听庞统到底算出些什么,算得准不准。
    “今晚营中有刺客。”
    傅士仁吓得张开了嘴,暗想,凤雏果真好本领,能算到今夜会有人行刺,不简单!
    “川将名唤傅士仁!”
    这-吓更是非同小可。傅士仁想,怎么这种论算竟能算得这么准确,连刺客的名字都算得出来?怪不得孔明能连烧三把火,原来都是算出来的。看来我今天有来无回了。傅士仁吓得伏在地上“格格”发抖。
    庞统接着用鹅毛扇向蓬筚一指,连声道:“喏……”意思是刺客就在这里。
    傅士仁以为庞统发现了他,忙将头按倒,面孔紧贴地面,大气不敢喘一声,浑身直打哆嗦,心里直叫:完了!完了!既然被他看到了,总归逃不了,索性伏在地上,等他过来捉我时,拚一个鱼死网破。就这么伏了一会儿,不时听得庞统还在喊着“喏喏喏”,觉得这声音并不朝这儿传来,傅士仁壮了壮胆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,对里面一望,果然见庞统鹅毛扇所指的方向在对面,这才知道庞统算错了方向,略觉放心。
    须臾,庞统又道:“今晚营中有刺客,川将名唤傅士仁!喏……”
    傅士仁见庞统又指错了方向,料定自己不会有危险。他定了一定神,就发觉了这种论算的破绽来。心想,既然庞统能算出我的名字,怎么会算错方向呢?这分明是有人泄了密!都督派我来行刺刘备,知道的人并不多,谁会赶在我的前头来告密呢?庞统知道我来行刺,刘备营中必有提防,还是让我赶快走吧。要不然真的被他们拿住,性命难保!傅士仁来不及多想,缩回头去,转过身子,正想循着原路回去。忽听得另一侧的篷帐里又有一声轻嗽传来,傅士仁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交差,游动身子往那边而去。撩起篷布一看,见里面的桌子上点燃一支蜡烛,明晃晃,亮堂堂,桌前坐着一个头戴龙冠,身穿龙袍的人,面对傅士仁这个方向,料定此人就是刘备。暗想,莫怪内帐不见你的人影,原来在这里闲坐。大概天气闷热,你睡不着,所以在这儿乘凉。见刘备两旁站立两员白袍小将,傅土仁也不认识他们就是刘封、关平。忽见刘备劝二位小将回帐憩息,二员小将却要留在这里护卫,不肯去睡。刘备又说,夜已深了,大营外巡哨多得很,决不会有人敢来行刺,让我再闲坐一会,也要回帐了。二员小将辞别一声,退了出去。刘备深深地打了个呵欠,又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。面露倦容,右掌空握放在桌上,头朝傅士仁那边低了下去,磕在右拳上,双眼一闭,便传出了鼾声。
    傅士仁看了一会,估计四下已无人了,暗想,真是天随人愿,今晚能见奇功。此时不杀,更待何时!傅士仁游进篷帐,轻身一跃,站稳了脚步,再蹿到桌前,先把灯烛吹熄,四处漆黑一片。心想,万一行刺不成,我就能趁黑逃走。帐中只见刘备头上的龙冠熠熠发光,正好是一个目标。傅士仁把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,望准刘备的当顶,运出生平之力就要杀死刘备。就在这一瞬间,傅士仁猛觉自己的右脚的脚踝骨上重重地挨了一下,痛得他手臂发抖,眼睛发黑,可又不敢叫出声来,只是啧啧连声。心想,这是怎么回事?是我用力过猛,脚踢在桌腿上吗?不会的。我的脚并没有移动。是桌腿撞我的吗?也不可能。看了一下,四周又没有一个人。等一阵剧痛过去,他二次举起要向刘备刺去,不料,左脚踝上又被狠狠地打了一下,痛得他浑身发颤,眼冒金星,蹲下了身子,狠命地按摩两脚踝。心里明白事情不妙,痛楚稍过,便扭过身子要想溜走,只见一口雪白锃亮的宝剑指着自己的鼻尖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    持剑人一声呼唤:“拿刺客!”
    傅士仁哪里还经得住这般惊吓!手中匕首落地,身体瘫倒。手下闻声赶到,点燃桌上红烛,四下再掌起灯来,帐中通明透亮,如同白昼。叫声震醒文武,都聚集到此,刘备抬起头来,庞统踅过帐来,手下把傅士仁五花大绑,捆得象只包裹一样,丢在帐角。
    “禀皇叔,小将拿到刺客一人!”
    傅士仁觉得这个声音很熟,举目对那边看时,原来是自己的兄长傅彤,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是兄长出卖了自己。傅彤为人正直,武艺又比他好,因此傅士仁对兄长敬畏几分,今日在这里碰面,更觉胆寒。
    “与我押了过来!”刘备道。
    手下把傅士仁又押了过来。这时,从桌子底下钻出一个军牢手,身大臂粗,手中提着一根军棍,笑嘻嘻地看着傅士仁,意思是:这两下打得怎么样?要不要再领教几下,傅士仁这才真相大白:刘备早已设下圈套。
    今日之计,都是傅彤一人所设。军牢手早已藏在桌下,见傅士仁举起匕首,他就抡起棍子狠命地在他脚上敲了一下,就打得傅士仁心慌手软,无力刺杀刘备。即使军牢手打得慢一点也不要紧,因为桌上灯火一熄,刘备本来是假寐,就可睁大眼睛看着匕首;傅士仁挨了打,手中必无力,刘备足以避开,因而并无危险。在傅士仁挨了第二下时,傅彤便从帐外跃到兄弟的背后,用剑指着他的后脑,所以,整个计策万无一失,傅士仁还会得逞么?
    傅士仁见机关暴露,无法抵赖,便双膝跪倒在刘备的面前。“皇叔在上,罪将拜见!”
    “刺客何许样人?”
    “罪将叫傅士仁。”
    “你我素不相识,缘何前来行刺?从实招来!”
    “罪将奉都督张任之命,在此行刺皇叔;如若不遂,待皇叔进了城关,再与庞熙伺机相害。”
    “尔可知罪么?”
    “小将罪该万死!”
    “有何话说?”我要斩你的首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?
    “望皇叔开恩,饶我一命。罪将愿弃暗投明,竭尽全力报效皇叔!”
    庞统在旁说:“此人不杀,日后必受其害。依贫道看来,此人不可收留,速速斩首。”
    文武都齐声要求刘备杀了傅士仁。刘备犹豫不决,心想,傅彤与他手足之情,总不愿兄弟死在我的手里。人家前来送信,我也应该报答他一点。要不然,人家会说我刘备受了别人之恩,反伤别人之弟,假仁假义的。所以问傅彤:“你看怎么样?”
    傅彤见刘备为难,忙上前道:“皇叔不必忧虑,只管秉公而断,速速将他斩首便了!”
    刘备想,道理大家都会说,但真的杀了傅土仁,傅彤对我必然心灰意冷。不要说你们同胞弟兄有多少深的感情,即是我们刘、关、张这三个异姓弟兄,尚且要同生共死。况且,傅彤传信到此,实际上也在搭救我的性命,我怎么忍心叫他们弟兄阴阳分离呢?不杀傅士仁,就算我对傅彤报答的一点心意吧!──其实,小人不可重用。你刘备今天不杀他,等于埋下了一个祸根,今后他与糜芳勾搭在一起,害死了关云长。就好比用傅士仁换去了关云长的一条性命。──刘备想到这儿,传令手下为傅士仁松绑,喝道:“傅士仁听了,本当将尔斩首,以正军法。如今看在汝兄相救某有功,暂且饶尔性命。日后若有不轨之举,决不轻饶!”
    “是是是!谢皇叔不斩之恩!”傅士仁磕头如捣蒜。
    手下为他松了绑,又取出一身崭新盔甲换上,一起退过一旁。傅彤走到兄弟身旁,轻声说道:我等弟兄已是刘皇叔的战将。明日到了关厢,我们明里与庞熙共守关厢,暗中保护皇叔,切不可心怀二意,要是你将此事泄露出去,即使皇叔不杀你,我也绝不会放过你!俗话说,正能克邪。傅士仁到了这个地步,哪里还敢道一个不字!
    刘备见文武都安然无事,遂命众文武退帐。
    一宵过去,天刚放明,刘备便传令拆去营帐,开往葭萌关。此处关厢上的太守庞熙年纪四十,文武双全。遍体青铜盔铠甲胄。身材高大,八尺有余。善用一条丈四钩帘枪。前番张任来信,将涪关外二刘相会略叙一遍,命他见机行事,杀死刘备。现在见刘备大军已到,庞熙大献殷勤,假仁假义地把刘备接入关厢。饮食起居早已安排妥帖,任由汉家文武选择。刘备带了刘封、关平住进了衙门,黄忠、魏延住在衙门西书房,丁立、白寿在官驿下榻,傅家弟兄租了一处宅院,只有庞统一人住进了公馆。此事办毕,各自归憩。
    庞统自从到了葭萌关之后,真是足不出户,整天整天地在公馆中沉湎于酒。前书已有交代,庞统一生饮了两次闷酒,这一次在葭萌关的公馆中足足饮了将近一年的酒,天天酩酊大醉,天天迷迷糊糊,以酒消遣,以酒浇愁,和刘备根本不见面,也从不过问军中事务。
    而刘备呢?他知道庞统心中愁闷,很少派人去请教,营内营外一把抓。又因为傅彤已有言在先,唯恐太守庞熙谋害,进进出出从不落单,不是黄忠保护,定是魏延跟随,或者是刘封、关平在旁。因此,庞熙虽有害人之心,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。因此刘备并无危险。
    过葭萌关八十里开外,就是东、西两川的交界之处──阳平关。东川大都督赛猿精奉了张鲁之命,尤其闻得刘备率军相助,更是常来犯境。刘备自从来到葭萌关,与赛猿精交战也不下数十余次,一直难分胜败。天气逐渐转寒,赛猿精既没有吃亏,也没占到便宜,就在阳平关扎下营来,按兵不动,以待来春再决雌雄。刘备数次搦战,关上并无一人接战,遂收兵暂作罢论。直要到明年庞统复职之后,再提此事。
    就在刘备专心与赛猿精交战之时,即当年九月里,荆州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件。便是赵子龙截江夺斗。
    建安十五年周瑜咯血而亡,孙权从周瑜遗愿,拜鲁肃为江东大都督。鲁肃自与诸葛亮联兵破曹以来,孙、刘两家常有交往,更因为两国有婚姻之亲,过往颇密,他与诸葛亮共同恪守“联军拒曹”的策略。因而就将大营扎在陆口这个地方,与荆州隔江相望,每逢重大事宜,必过江与诸葛亮切磋商讨,情谊甚笃。当然,在江东内部所见并不一致,副都督吕蒙就同鲁肃的看法完全相反,他常要为周瑜报仇,以雪国耻。此番闻得刘备进川,他以为时机已到。心想,刘备与孔明乃是鱼水之情,两人一分开,我就可以大做文章,夺取荆州的把握就大了。因此常和鲁肃商议进兵荆州之事,不料总是被鲁肃否定掉。吕蒙不甘心,便独自赶往南徐,面禀孙权。孙权自从周瑜一死,倒也过了几天太平日子,无战事之扰。只是想起夭亡的周瑜来,意甚怅惘,不忍安于现状,常思夺回荆州。现在听得吕蒙也这般说法,哪有不允之理,立即付给他一支令箭,教起兵收复荆州。吕蒙接令,辞别孙权,驾舟返程,一路上思量着用兵之策,船至中途,对面有一轻舟擦舷而过。小船上有一手下,手捧一封书信,奉了鲁肃旨意往南徐去送信。鲁肃嘱咐他,一到南徐,不必急着投书,先打听一下吕蒙所奏之事准否,要是孙权不肯出兵,这封信就不要投了;倘然孙权授命吕蒙攻伐荆州的话,便按我所说的计划办事。现在手下见对面来的官船正是吕蒙的旗号,在两船交叉的当口,向舱中探了一下,见吕蒙正在凝神思索,手中还捧了一支将令,断定孙权已准了他的奏请。他便迅速赶到南徐,打听到吕蒙果然得了吴侯之命,回陆口调兵遣将了。这手下遵照鲁肃的吩咐,直奔乔国老府第,投了书信。
    却说乔玄自从刘备招亲之后,与吴国太更是亲近,郡主一走,吴国太只身寂寞,常命人将乔国老请过府去叙话。今日正闲在府中,忽见有人投书,询问后方知是鲁肃的心腹。忙拆信视之,略云:吴、刘乃是婚姻之交,郎舅之情,理应互通消息,共守盟好。今日我闻得吕蒙奉吴侯钧命,意欲举兵进伐荆州。荆州孔明善用计谋,何况刘备进川,防范必严。吕蒙轻离陆口,提-旅之军以伐荆州,则两国郎舅之情自破,彼必断婚姻之交,孙夫人定遭囹圄。若孔明引倾国之师犯我江东,六郡黎民何以安身?忆昔日国老成人之美,刘备未尝敢忘丝毫,正图报答;吕蒙之举,定使国老之恩一旦毁之。望国老念动前情,从中相助!则东吴幸甚:万民幸甚!
    乔国老读毕此信,气得白须抖动。心想,孙权啊,你好端端的太平日子不过,又要弄出点刀兵事情来才开心!他对鲁肃的心腹说,你回去禀复大夫,此事全在老夫身上,请他放心便了。手下听了乔玄的话,回转陆口。
    乔国老喘息未定,坐着轿子直往吴侯府而去。恰值吴国太闲坐无事,乔国老直闯内宫,上前道:“国太,老夫有礼了。”
    “太公请坐。”
    “告坐。”
    国太见他年纪这么一大把,走起路来还是那样急急忙忙的。心想,这会儿不知这老头儿又忘了什么事情,特地回来。要不是什么大事,只管明日定定心心地来,何必这么匆忙呢?遂问:“太公去而复返,此乃何故?”
    “老夫前来祭吊。”
    国太听了,顿觉悚然。暗想,乔玄到我的府上吊孝,死人必定是我的近亲。孙权在身边,女儿在荆州,正是青少妙龄的当口,绝不会死的。至于别的亲眷,我就无法猜中了。问道:“不知太公祭吊的是哪一个?”
    “乔玄前来祭吊令爱千金!”乔玄虽然年过六旬,但说起话来倒还直爽。
    国太猛听这一消息,头上好象五雷击顶,头昏目眩。自忖道:女儿自从建安十五年元旦初早跟了刘备回转以来,至今已有一年余九月没有回来了,我天天望穿双眼,等待她回来一次,可就象鹞子断了线一样,音信全无,真叫为娘的伤心。女儿啊,尽管令兄与你家丈夫不睦,你终究是孙家的人,我可没有待错你。为何一嫁到刘家,就与娘家断绝了来往?难道嫁了男人就断了六亲?若刘备在荆州,你理应在他身旁伴贴侍奉。如今听说他领兵进川了,你一个人在深宫内院肯定冷清寂寞得很,何不回转江东与为娘的说几天贴心的话?乔国老说是前来为你祭吊,莫非你已身赴黄泉?怪不得你一去既不回来,又无书信,原来你已……女儿啊,你好命苦!国太想到这儿,早已泪流满面,抽抽泣泣地问:“太公,难道我儿……”
    “国太不必伤心,令爱千金玉体无恙。”
    国太听了这话,立即停住哭声,瞪着一对老眼看着乔玄:我儿既然好好的,你为何来祭吊呢?莫非与我寻开心?国老啊,你这一把年纪怎么说出话来这么不象样!你我亲家,说笑话也该有个分寸,怎么平白无故地来触我女儿的楣头?不过,国太知道乔玄是个知书达礼的人,说出这话来,必定有缘故。急忙问:“太公,此话怎讲?”
    “令爱千金将要刀斧架颈!”
    国太又急了。心想,女儿不是生病死,而是要被人杀头,这是为的什么事情呢?不是我自夸孙家有闺训,我的女儿纵有大罪,绝不至于会闯出刀斧架颈的祸来。再说,我女儿毕竟是东吴的郡主,又是刘备目前唯一的夫人,关、张、赵云要称她一声嫂子,诸葛亮要以主母事之,谁吃了豹子胆,敢对我女儿无礼?究竟她犯了哪一条,有这种灭顶之灾?又问:“太公,谁人欲害她?”
    “诸葛亮!”
    “为的是哪一桩?”
    “国太,令爱在荆州乃是一国之主母,有无上的威信。令郎仲谋听信吕蒙之言,传下将令,欲进伐荆州,实欲绝孙、刘郎舅之情。荆州受敌,孔明岂肯再念婚姻之交?定然先斩令爱,后祭旗开兵;吕蒙过江,令爱岂不是性命不保?故而老夫特来祭吊。”
    国太听完,方才恍然醒悟:原来国老为了此事而来激我。仲谋不顾两家姻亲,发令夺取荆州,诸葛亮怎肯放过孙家的人?要是他杀了我的女儿,别说东吴拿他没有办法,就是刘备也无言以对。因为这是军机大事,孙家的人去犯境,他只有以孙家的人来祭旗。国破难以收复,妻亡可再续弦。孔明当然应该这样做。儿啊,我早已与你讲过,看在汝妹妹的份上,不要再同刘备争城夺地了。你有了六郡之地尚且贪心不足,这么大的基业,你能保住就不错了。你也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子,她远离东吴嫁到荆州,这荆州一座城池就算做了她的随身嫁妆,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。国太见多识广,气派大,根本不把这座小小的荆州城放在眼里。所以说,有了什么样的地位,就有什么样的想法。要是放在当今社会里那种收入少的人家,陪嫁中多一样妆品,还要盘算盘算呢,国太知道女儿没什么事,放心问:“太公之言从何处得知?”
    “恰才陆口鲁大夫有书到此,恳求老夫相助。”
    国太对鲁肃的为人很为赞赏,一点都不怀疑。传话道:“来啊,速速传唤我儿!”
    乔玄想,我放了个风,可以走了,因为孙权同我不对的。上次甘露寺帮了刘备的忙,他一直把我恨到现在。今日要是被他知道是我泄露了他的计谋,不知又要把我恨到什么地步。趁他还未到此,我先回去,至于他们母子两人有什么说话,与我无涉。乔玄站起身来对国太说:“老夫在此无事,告退了。”
    国太也知道孙权同乔玄的关系比较紧张,也不挽留,说声:“慢走!”让他回转府第。
    却说孙权此时正在官厅同文武说话,称赞吕蒙愿为周瑜报仇,真是可敬可佩。正说话间,手下传言:国太娘娘有请吴侯。孙权是个出了名的孝子,对国太百依百顺,有传必到。停住话题,跟了手下来到内宫。见两旁丫环侍立,国太端坐于中间。近前一看,娘亲脸上老泪纵横,暗想,不好。娘亲伤心,不知我又有什么事情得罪了她老人家。忙抢前数步,双膝跪下。说:“娘亲在上,孩儿拜见!”
    国太喝道:“汝干的好事!”
    孙权莫名其妙,“这……”
    “儿啊,为娘早已言过,荆州一城,看在汝妹的份上,不必与刘备争夺了。如今四境安靖,正可共享天乐,汝却又命吕蒙兴兵。汝欲绝两家之好,刘备又不在荆州,孔明定然割断婚姻之交。先杀汝妹而发兵犯境,东吴安能太平?若吾儿必欲操动干戈,为娘也不想活了,与儿拚个死活罢了!”说时,泪如雨下。
    孙权哪里料得到国太会动问这件事,心中十分惊讶:娘亲深居内宫,怎会知道吕蒙兴兵之事?是谁走漏了这个消息?他对四下一看,宫内除了丫环之外,并无旁人,越发感到蹊跷。但国太既已得知此事,孙权哪里敢隐瞒!问:“娘亲何以知之?”
    “兴师动众,此等大事焉能掩人耳目?”
    “娘亲,此事与孩儿无干。皆是吕蒙大都督欲报公瑾之仇,故而兴兵。既然与郡主性命攸关,孩儿立即命人收回将令。请娘亲放心便了。”孙权对国太确是孝顺,只要国太喉咙响一点,流几滴眼泪,他什么事都肯答应,真是唯命是从。当然,国太并不参与军机大事,但涉及到家庭的事情,都是她说了算。
    “如此方为孝道。”
    “孩儿告退了。”
    “退下就是。”
    孙权心里暗暗恨道:不知是哪一个爱管闲事的多嘴,又打乱了我的计策。因此回到官厅,仍是短叹长吁:“唉……完了!完了!”
    众文武见孙权哭丧着脸回到厅上,都在想,你每次见了国太出来,总是愁眉苦脸,今日又叫完了。问道:吴侯,什么完了?孙权说,吕蒙兴兵一事,已被母后知晓,岂不是完了!文武说,令出如山,怎能出尔反尔?孙权摇摇头,无可奈何地说,母命难违,还是收回成命吧!众人缄默。孙权立即发了一条令,命心腹手下火速赶往陆口吕蒙营中,收回原先将令,按兵不动。手下道,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若吕蒙不肯交回呢?孙权说,你去就是了,吕蒙决不敢违我之命。但千万不要与他说起国太阻挡之事。手下答应一声“是”,接了令箭,飞也似地赶往陆口。孙权遂命文武各自回去。他独自从官厅踱出来,嘴里自言自语道:“周郎啊,周郎!”孙权到了这个时候恨起周瑜来了。他恨周瑜生前想出这种毫不利己,专门利人的美人计,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局,弄得东吴扎手缚脚。他想,只要国太不死,郡主在荆州一天,我就一天不能夺还荆州,就要受一天刘备的气。因此,孙权唉声叹气。
    正在此时,外面急步走进一人。此人年纪尚轻,今年二十三岁,虽然官卑职小,但在江东是个屈指可数的贤才,又与孙权沾着些亲故,所以颇得孙权器重,每有大事,必与商议。再过十年,在他三十三岁时,孙权拜他为江东大都督,火烧连营,烧尽刘备七十五万人马,从此威名大振,此人就是陆逊。
    今日忽闻吕蒙奉了吴侯之命,兴兵攻打荆州,特来求见孙权。进得吴侯府,劈面遇着孙权,忙施礼道:“吴侯,下官有礼。”
    “罢了。到此何事?”
    “特来献策。”
    “愿闻妙计。”
    “闻得吴侯欲思夺取荆州,下官以为不可。荆州乃兵家争夺之地。荆州文有孔明,武有关、张、赵云,吴侯若要强攻,好似飞蛾扑火,自取其祸。请吴侯速速收回令箭,千万不可强取硬攻。”
    “若依先生之言,则荆州何日可取?公瑾之仇何日能报?”
    “下官此来,正欲请吴侯报先都督之仇,夺取荆州耳。”
    孙权想,文人总是这种文绉绉、酸溜溜的样子,说起话来转弯抹角,弄得我不知听到的是什么意思。刚才明明叫我收回将令,现在又叫我夺取荆州,你到底要不要取荆州,我越听越不明白了。说道:“权不明其意。”
    “吴侯,若命吕蒙提兵过江,强攻荆州,孔明必有准备,难以成事。下官请吴侯取荆州之意,不须兴师动众,只消数百小卒,可将荆州稳稳取来。”
    孙权想,不用强兵勇将而能争城夺地,这种说法若从别人嘴里讲出来,我一定会说他是讲大话。你陆逊向来胸有谋略,且又年少英俊,说这种话必定经过深思熟虑。孙权十分信任他,问:“莫非先生有助于我?”
    “下官思得一计在此。”
    “请教了。”
    “吴侯速修一封书信,命心腹过江传于郡主,则大事谐也,荆州唾手可取。”
    孙权不等陆逊说完,满面怒气,嗔道:“吾妹同刘备私奔,兄妹之情已绝。又向无书信往来,何必修书于她!先生不必再提此事!”
    陆逊明白,自从小姐与刘备逃回荆州以来,一直没有来往过。而对于孙权来说,周瑜好不容易用计把刘备骗到东吴,刘备已成笼中之鸟,荆州早晚可以取得,被郡主这么一逃,前功尽弃;而这种逃跑,在他看来,又是伤风败俗的,失了孙权的名誉。在这两点上,孙权对妹妹恨之入骨,在文武面前只字不提郡主的消息。陆逊见孙权发火,心里倒反而高兴,说道:“吴侯,若要夺回荆州,必须修书一封。尤其兄妹向无来往,则下官之计更为妙也!”
    “信上写些什么?”
    “诈称国太娘娘有恙。”
    孙权听了,立即双手乱摇,“唉!若被母后知晓,权罪孽不浅;万万使不得!”心里却在想,我巴不得母亲长寿不死,身体健康,怎么可以暗地里诅咒她老人家呢?此信一去,妹妹早晚要回来,若被母亲知道这件事,岂不要气绝身亡!我孙权一向孝顺母亲,这种没良心的逆子我不当。
    陆逊见孙权一口回绝,忙解释说,这就是计,目的在于骗取郡主回来一趟,当然不能把消息传到国太的耳朵里。你在信上非但要写国太有病,而且病重如山,晚回来几天,就赶不上见一眼活的娘亲了。这样,郡主必定立即动身。
    孙权想,即使妹妹回来了,她又不能把荆州带来的。回来住了一阵,又要过江去,仍然没有得到荆州一寸土地,这算什么计呢?问:吾妹若能回来便怎样?
    陆逊说,郡主回转东吴,与夺取荆州并无关联,只是在郡主身上还有文章可做。吴侯在信上并非显眼之处,附言郡主将刘备之子阿斗带回江东,推说母后悬念外孙。只要刘禅一到江东,别说荆州,就是荆襄九郡也可取得。因为刘备就这么一个儿子,更何况刘、关、张三弟兄三房合一子,视为掌上明珠。刘禅到了吴侯手中,便可遣使荆州与孔明谈判:阿斗与荆州,两者只取其一。孔明当然明白刘禅是刘家的一条命根子,必定舍荆州以求阿斗。待吴侯取了荆州,刘禅仍在江东,再索别处,无有不成。吴侯,此计可好?
    孙权听完,哈哈大笑,连连称赞陆逊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,并断言此计必能成功。当即按照方才的意思挥笔成书,命心腹周善火速送往荆州。
    周善是孙权府中的一个内室手下,也是孙权得力的家将。往日郡主未出嫁时,常伴郡主跑马射箭,使枪弄棍,手上也有几下功夫。孙权要传家信,挑选周善前往,这是最最合适的人选了。周善接了书信,正要出府,陆逊叫住了他,关照他先往陆口大营去一趟,言明送信的意图,由吕蒙在长江上接应。周善一走,孙权和陆逊各归府第,听候对江消息
    张飞讲故事的时候,帐上一片寂静。现在讲毕,弟兄们齐声呼道:“应该!三将军请哪!”──周善的官船经过这里时,听到的就是这片混乱之声。
    张飞饮酒,周善这条官船已经到了荆州。靠岸停船,周善上马,几个手下推了一辆芦轿空车,直往荆州而去。到得南门城关,早有守城汉军喝住:“来者轿马,何许样人?从何而来?干些什么?”
    周善立即下马,满腔堆笑,说道:“哥们,在下叫周善。奉了我家吴侯之命,有一封家信在此,须面呈郡主小姐。请给个方便。”
    守城军士听说是从江东来的人,又是来见主母的,当然不敢怠慢。但他们也知道,两国虽有秦晋之好,孔明早已吩咐,不论何方来人,都要严格盘查。因此对他们说,外乡来人,必须搜盘。周善打开轿门,汉军见里面空无一物,又在周善和吴兵身上搜在了一遍,果然只有一封书信,信上写明要郡主小姐亲拆。这才放他们进城。
    周善进了城关,直到辕门外下马停轿。上前招呼道:“门公久违了!”
    自从刘备进川以后,孔明早已不在这里料理军务。辕门内就只有主母和小主刘禅,还有里外侍奉的丫环、役夫,辕门前很少有人来往,因此很是清静。门公见外面来了一马一轿,还有三、四个陌生人,心想,我与你们都不认识,怎么说久违了呢?忙问:“诸位有何贵干?”
    周善说:“我等奉了吴侯之命,特从南徐赶往投递书信与郡主小姐。请门公通禀一声。”
    门公见他们是主母娘家来的人,不敢轻慢,招呼一声:“稍待。”便往内室去通报。
    却说这位年轻的主母,自从刘备一走之后,终日伴着阿斗玩耍。闲暇之时,常常要想起娘家的人来。有时想,在家时,我是国太的独生女儿,又是孙权的妹妹,要怎么玩,就怎么玩。自从嫁了刘备,至今已一年零九个月了,虽说丈夫对自己体贴入微,样样称我的心,终究是做了主母,凡事都要做出个主母的样子来,要想一个人乐一乐,总觉得有些拘束。尤其刘备去了这许多时,让我一个人守在这里,寂寞得很。倒不如乘这个机会,回去一趟。但想起自己的兄长孙权时,郡主又不高兴起来。心想,哥哥听信周瑜之言,计赚刘备过江,分明不把我当作妹妹看待。要不是娘亲去甘露寺相亲,故意弄假成真,那我的面孔往哪儿放?因此,回转江东也没什么意思。但娘亲一直把我当作宝贝,我出嫁了一年多,想必她老人家也时常挂念我。俗话说,千年不断娘家路,回去探望一下老人家,略表女儿相思之情。丈夫在此,我不便抽身。如今他远在西川,正是个机会,待我择日与军师讲一声,回去几天也并非不可。正在思虑着,门公来报:“禀主母,辕门之外来了数人,特从江东来传家信。”
    孙夫人听了,惊喜万分:哥哥与我久无来往,视作陌路,为何今日突然命人传递书信?想来这是娘亲悬念,哥哥不得不从。不知书信到此有什么事情。──不出陆逊所料,第一次疏通家信,小姐必定要猜疑。一猜疑,这条计策就成功了一半。-一忙命门公传话,“命来人进见。”
    不多一会,周善跟了衙役到内室,隔帘见郡主端坐,忙双膝跪下,“郡主小姐在上,周善拜祝金安!”
    孙夫人听说来的人是周善,心想,周善是以前侍奉我的下人,是孙权的心腹,他来送信,必是家信。便命他抬头。周善抬头,孙夫人从珠帘中看出来一清二楚,果然是府中的周善。说道:“周善到里边来。”
    “是!”周善站起身来,撩起帘子走到里面,重又跪下。
    “周善到此何事?”
    “奉了吴侯钧命,因国太娘娘染病在床,病势沉重,特请小姐速速回去。吴侯有书信在此,请小姐开拆。”说罢,呈上书信。
    孙夫人听到国太病重如山,早已惊得香泪直下,从丫环手中接过周善带来的信,抖抖簌簌拆开封皮,泪眼中看到信上所言比周善说的还要厉害些。阅毕书信,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。她悲恸了一会,两眼发愣:哥哥信上写得明白,娘亲已病到这个地步,稍晚一天回去,恐怕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了。我这个做女儿的真该死,也不想着早点回去,这趟回去,只怕是送她老人家的终了。孙夫人立即决定跟随周善回转东吴,遂命周善到辕门外等候。这里孙夫人又重新伤心起来。心想,母亲如此病重,想必早已卧床,怎么哥哥到这个时候才给我信呢?她知道,吴、刘两家本是敌国,孙权为了荆州,一直与刘备不睦。暗想,会不会信中有诈?孙夫人再把孙权的书信仔细地看了一遍,并无破绽。又想,哥哥一向孝顾娘亲,量他不敢暗中诅咒!相信他绝不会为了一座小小的城池而利令智昏的吧!我若回转东吴,刘禅这小囝怎么办?哥哥叫我带回去,我是否有必要和他同去?这小囝虽然不是我的孩子,但是刘备待我不错,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孩,怎么可以不爱护他呢?要是不带阿斗去,交给谁呢?军师日理万机,忙得不可开交,二叔虽然娶了家眷,远在襄阳;三叔光棍一个,性情鲁莽。看来还是让我带了他同去东吴,那边照料他的人有的是,我也就放心了。考虑停当,就命丫环为她和阿斗打点行装。因为信上写得十分火急,她也不敢延误时间了。──一个起居深官内院的少妇,哪里会看得出足智多谋的陆逊的计!根本考虑不到孙权会把她和刘禅当作交换荆州的媒介。──孙夫人整一整凤冠,换一身出门的袍服,命丫环抱出阿斗,上下更换一新,唤几个贴身丫环抱了阿斗,出了内室,衙役将衣服金银打成一个包裹,一行人往辕门外去。
    却说周善到了外面等了一会,不见郡主出来,心里有点不安,心想,这里是刘家的天下,诸葛亮就在城中,要是被他知道,必知其中是计,非但郡主、刘禅难去江东,只怕连我的脑袋也保不了。因此他东张西望,心惊肉跳。又等了半晌,见辕门内出来十来个人,抱小孩的抱小孩,拎包裹的拎包裹,郡主两眼红肿,急急忙忙赶了出来。
    门公和四处的当差见丫环搀扶着孙夫人,还有一个丫环抱着公子刘禅,都是衣冠鲜艳,不明白她们要到哪里去。忙一齐到辕门口跪下迎候:“小人等见主母、小主。请问主母敢往哪里去?”
    孙夫人想,女儿回娘家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,何况还有书信到此,母亲病重,做小辈的去服侍几天也不为过分,即使刘备在这里,也不能叫我断绝六亲的人。便说:“尔等听了,吾兄吴侯有书信到此,言道国太娘娘病危,哀家欲往吴中探亲。”
    门公想,孔明军师早已关照过,主母不论到什么地方去,都要去通报,因为刘备不在这里,主母的安全最要紧。因此要问得详细一点。问道:‘主母往吴中探亲,耽搁几日方回?”
    孙夫人想,娘亲的病要是为了想念女儿急出来的,那我此去必定日见康复,常言道:病来如山倒,病去似抽丝。要等到病情基本痊愈,那至少要呆上二十多天。倘若她的病是绝症,那至少要到断七之后才能回来。也就是说,起码要有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料理完后事。说道:“此去吴中,少则二十来天,多则二月,方能回转荆州。”
    门公想,国太有病,孙夫人应该回去,以尽孝道。但看来小主刘禅也要同去,这个事情就大了。问道:“主母,小主何往?”
    “小主无人照料,哀家与他同往;吴侯信中亦然写明,要见小主一面。”
    门公想,主母这些话就不对了。小主向来由丫环照料,你不过是陪他玩几下。再说,孙权要他去江东,你就带他去了。孙、刘两家嫌隙不浅,小主此去是福是祸尚难预料。要是曹操要他去,小主也得去吗?这样大的事情,应该由军师来作主了。说道:“请主母少待,小的去禀明一声军师,再请主母动身。”
    孙夫人想,我作为一国的主母,离家出门,应该同军师打个招呼。当然,我回娘家探病,孔明肯定不会阻拦,定然带了文武送到江边。不过,这么一来时间就给耽搁了,我现在归心如箭,恨不能一步跨过长江。即使孔明马上赶来相送,我也等不及了!那只能欠缺一点了,回来再给军师打个招呼吧,说道:“门公言虽有理,何奈国太危在旦夕,哀家心急如焚,不能与军师面辞了。尔等见了军师,代哀家辞别一声,回来自有重赏!”说罢,带着刘禅和丫环出了辕门。
    门公见孙夫人走到芦轿车旁,周善掀帘,孙夫人上了芦轿,将小主刘禅接了进去,轿帘放下。后面两乘小轿,两个丫环上轿,周善上马,跟在芦轿后面。吴兵推动车辆,抬起小轿,周善点马跟上,离辕门,往城关而去。门公和衙役站起身来,张口结舌,面面相觑,不敢隐匿,立即奔住军师府,禀报孔明。
    周善在来时,已关照随从吴兵,一旦郡主上轿,你们脚下要紧走,只要出得城门,荆州就是东吴的了。要是你们走得慢,被孔明派人追上,我们性命危险!因此,芦轿推动,吴兵就脚下生风。一路上芦轿“啷……”,脚步“沙……”,小轿“吱嘎吱嘎,……”马蹄“得……”,十分迅速,孙夫人坐在轿中,只觉得身体乱晃,从帘隙中向外一看,路旁的房屋都很快地往后面移去。她惦记着娘亲,见芦轿走得这么快,心里又想,手下走得这么疾速,莫非娘亲已经咽了气,哥哥怕我急坏去不了,所以只写病危。这么一想,孙夫人又流下泪来。
    刘禅今年已虚龄六岁了,他虽然还不明世故,但见了这种事情也觉得十分惊奇。他见辕门中的人急急忙忙地收拾衣服,又仓仓促促地上了车轿,这时孙夫人又暗暗流泪,他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在府中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笑闹,吃拉睡,出入有人拥卫,冷暖有人伺候,很少接触外界,所以并不比平民百姓家的小孩懂事。这个后来做了四百五十年汉朝的末代皇帝,这时候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吴、刘两国到底有多大的价值。只是在轿中惊奇地看着雍容富贵的后娘。-一刘禅他和孙夫人一样,如在梦中。
    不多时,轿马已到南门城关。守城汉军看到这种仪仗,知道是主母要出城,一齐上前跪迎:“迎接主母!”
    守城军士见一旁骑在马上的人就是刚才从东吴来的,对他有了戒心。暗想,虽说主母要出城,但要提防东吴使诡计陷害主母。见轿帘下着,隐约望到里面是主母,而且还抱着一个小孩,料定就是小主刘禅,后面是两乘小轿。打定主意要细细盘查。
    车轿到关口停下。周善勒马,心想,进城是我来对付,出城一切由郡主负责了,因此扣马在旁,一声不响。孙夫人听得有人迎接,轿子又停了,知道已到了城关,弟兄们要检查,因而隔帘说道:“罢了。”
    “请问主母欲往何处?”
    孙夫人急事在身,性情就不耐烦了。心想,这儿是我丈夫的地盘,也就是我的家,何去何从由我来作主,怎么到处都要盘诘?要是都象你们这样查三问四,只怕我的娘亲要入土了。所以略带责备的口气说道:“尔等弟兄听了,方才吴中书信到此,国太娘娘病危,哀家回吴中探亲,少则廿日,多则二月。”
    “主母,小人未得军师将令,不敢擅自开关。请主母等候片刻,小人禀明军师,再请主母出城。”
    “不必去了。哀家已命衙中差役辞别军师,少顷便有将令到来。快快让路。来,与我车轿推动!”
    吴兵推动芦轿往城外而去,周善同两乘小轿紧跟而出,守城军土哪里敢阻挡,一齐闪在两边。见车轿去远,这才想起并无军师将令,急匆匆往孔明府中去报禀。
    吴兵出了城关,脚下更为迅速。周善一马当先,很快来到码头,丢鞭下马,先带马上了官船,再回到岸上掀开轿帘,孙夫人将阿斗递到了丫环手中,由丫环搀携着出了芦轿。周善在前,孙夫人在中,丫环抱了阿斗在后,一齐到得船上,进了中舱坐定。周善再命手下把岸上的车轿抬到船上,一切就绪,吩咐起锚抽跳。顷刻间,扯篷点篙,掉转船头,官船很快离开岸边到江心,向浔阳江而去。周善站立后艄望着荆州城,心里说道:想不到今日一举成功。过不了几天,这儿城墙上所有的旗号都要换成孙家的大旗,荆州到手,大功告成。回去见吴侯领赏了!
    正是:欲求天功下江去,岂知愿违起风浪。
    欲知孙夫人如何回到东吴,荆州可曾沦陷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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