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诸葛锣鼓惊蜀将 贤母苦心诫赤子-卷十 孔明进川-评书三国-现当代名著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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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诸葛锣鼓惊蜀将 贤母苦心诫赤子
第十二回 诸葛锣鼓惊蜀将 贤母苦心诫赤子
    却说:赵云赶到,解了向宠当前之难。向宠拱手退过一旁,意思是我的本领虽然不算差,但比起你这天下名将赵子龙来,还有一大段距离,你肯助我一臂之力,我深表感激,这就看你的了。向宠上了自己的战马,冉望了一眼高大的城墙,悻悻地走了过去。此时,号角声声,战鼓隆隆,震天价响。双军大队已到白帝城西郊。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,眺望着古朴坚固的白帝城,见城墙上有一条白线向下飘来,且不时地在晃动,不知这是什么东西,也不知道城楼上的守将为何要这样做。细作报到车前,孔明这才知道白向家二位公子被擒后,向宠无计破城,因此刘郃放下白绫,向宠就钻了这个圈套。现在赵云上前,必能免去向宠之祸。但凭空登城是极其危险的,尽管赵云胆大心细,又身灵手巧,冒这种险千万要当心。万一出事,不只是伤了一个大将,将会直接影响全军将士的锐气,甚至会给兴汉大业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。还是让我加速上前看一看,能行则行,不能行则止,切莫掉以轻心。便传令速即赶至城前,前后四队人马共有一万二千之众,就在向宠设列旗门的地方停队,设下一个大旗门。孔明刚停车,向宠就到了跟前,架了金刀报道:“军师,向某之子尽皆被擒入关。如今刘郃施计,赵将军欲代向某攀援白绫登临城关,请军师裁鉴!”孔明用不着看刘郃的面孔,只要看他放下的白绫,就可以猜出他是属于哪一类人物。因为每个人所做的事情,往往反映出他的性格来。现在听了向宠的一番说话,并不阻止,又命小僮推车上前。文武紧随车后,护卫侍立两旁,都在注视着前面的赵云。赵云喝住了向宠以后,心里想道,这个木梢是刘郃给向宠掮的,现在我替代了他,不知刘郃允不允许我登城。两军交战,以礼为先,先要向他打个招呼。因此点马到刚才向宠站的地方扣住,抬头向上看时,城楼上露出三个头藏盔铠的脑袋。虽然赵云从未见过刘郃,但从三人站立的位置上一猜便知中间那个顶着银盔的大将就是刘郃。便拱手向上大声道:“刘大将军,末将赵云有礼了。”上面三将从高眺远,早已看到头队上飘荡着常山赵云的旗号,便知赶来的就是闻名四海的赵子龙。因此十分注意地打量着他,见他身材虽不高大,可是骑在马背之上就象一条白龙游来一样,不觉望面生畏。尤其刘郃是个有识之士,料着自己不是赵云的对手,更加不敢大意,忙拱手道:“赵将军,刘部还礼了。”“刘将军悬下白绫,可否让赵云一试?”王茂、苟安一听此言,面面相觑,都看着刘郃:刘将军,既然向宠不敢登城,那就算了。赵云这种人武艺超群,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精明能干的巧将,他说要一试,必定有把握,不要让他白白地取了这座城池。刘郃也想道:我这个木梢是给向宠掮的,根本想不到赵云会冒出来。要是不给他试吧,赵云必定要说我们欺负老实人。尤其赵云是枪中名流,我也是用枪的,这个面子下不得。应该让他试一试,不见得他赵云就是钢筋铁骨摔不死的。大家都说赵云的本领怎样了得,耳昕为虚,眼见为实,倒要见识见识。便对赵云说:“既然赵将军有此豪兴,一试何妨?请了!”赵云见刘郃应允了,便架枪下马,除头盔,卸战袍,换一双薄底软靴,又从甲上取下一柄青钢宝剑悬挂在腰间,扎缚停当,命弟兄将战马银枪以及盔甲全部带下,便在平地上来回跑动遛腿。上面的王、苟二将见赵云的模样与向宠完全不同。一个顶盔贯甲,二十斤重的一顶盔,四十斤重的一身甲,身上有了这一副足有六十斤重的戎装,要是从高处摔下去,不死也活不成。而赵云一身轻装,人又轻巧,两腿踢腾蹬跳遛得十分活络。但这里白帝城刘郃是主将,他说了就算,旁人是不敢多嘴多舌的。赵云舒展了一会臂腿,走到城墙边,足尖轻轻一点,身体腾空,双手抓住白绫,对刘郃道:“刘将军请!”刘郃一声令下,城楼上的川军把盘车缓缓辗动,“轧,轧,轧……”把白绫一圈一圈地拉了上来。众人都探出头,只见绷紧的白绫把赵云慢慢提起:五尺,一丈,一丈二,一丈五……城楼上的三将中,最胆小的要鼓苟安,他见赵云悬在空中就象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当,早已吓得心惊肉跳:——赵子龙是条“龙”,苟安是只“狗”,龙腾虎跃,当然要吓得鸡飞狗跳了——本来他站在刘郃的右边,而且靠得很近,现在见赵云已升过了大手壁城墙,唯恐赵云凌空而起跳上来乱刺乱砍,不由自主地向右边退去。还是王茂有点大将气概,心里虽然害怕,但始终站在刘郃身旁一动也不动,而且还在思虑着怎样才可以把赵云擒住。赵云荡在空中,估计已上了一丈五尺,双眼紧盯着上面,暗想道,只要再向上几尺,我就可以跃上城楼了。刘郃一面指挥着手下转盘,一面观察着赵云的面容,见他面不改色,处之泰然,毕竟也有点胆寒。赵云每升上一尺,他的心也跳得越快,急不可耐地抽出腰中宝剑,向白绫上挥去。自绫何等脆薄,下面又荡着一百多斤重的人,拉得象钢丝一样绷硬笔挺,剑刃一到,就挥为两段。赵云早知道刘郃不怀好意,有所防备,白绫一断,他就象燕子一样飘然落下,脚尖点地,连身体都投有晃一下就站稳了,手里还握着一条一丈余长的白绫。此城有三丈多高,赵云向上升了一丈五尺左右,宝剑齐城墙削去,岂不是丈余长?赵云命手下将这段白绫送到旗门。手下捧了一大把,来到旗门,“军师,赵将军命小卒送来旗门。”孔明一看,雪白的一段上好绸缎。心想,赵云和我一样,从来不打无利之仗,这段料子来年天热正好给他做一件贴身衬衣,便命小僮收下。却说赵云笑着对上面说道:“刘将军挥剑断绫,莫非惧怕赵云不成?”刘郃见赵云摔下去未伤一些皮毛,反而精神抖擞,大为惊异:人未掉死,送了一段白绫,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。刘郃毕竟是一员年轻大将,在敌我双方众目睽暌之下,这点面子还是要收回来的。重又命弟兄把盘车倒转,再次放下白绫。弟兄们转的转,放的放。刘郃见白绫离地还有八九尺,传令停止,对下面说道:“赵将军可再试一遭。”赵云想,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,明明知道自己的办法达不到目的,却为了自己的面子,一而再,再而三地用,结果显出自己的无能来。既然刘郃不服气,那我也不卖帐,再试一次。赵云纵身一跳,双手抓住白绫,荡在空中。川军听得命令,按照刚才的做法,又把赵云提了起来。“轧……”五尺,一丈,一丈五,二丈……这下转得快,所以上升得也迅速。赵云想,只要再向上升五尺,我就手拉白绫,脚踮城墙向上出其不意地蹿上去。刚想到这儿,只觉得白绫一抖,身体一震,由上而下地掉落下去。这下赵云思想开了小差,没有防备,就在空中打了个跟斗,控制住了重心,这才平稳地点足而立,仍是半点无伤。刘部和王茂见了不觉打了个寒噤,倒抽一口冷气。赵云喝令手下道:“来,送往旗门!”汉军又捧了一条二丈多长的白绫奔到孔明车前,双手呈上:“军师,赵将军又命小卒送来旗门。”孔明想,照这样源源不断地送来绫罗绸缎,刘备非但穿着不愁,还可以开个绸缎作坊当个大老板呢!命小僮收下藏好。赵云想,这一次你不敢再来了吧,再来我就真的可以上城楼了。又向上面问道:“刘将军有胆量否?”刘郃想,二番不成,还招来赵云的嘲笑,以后还怎样号令三军呢?一不作,二不休,索性再来一次。这次一定要玩点新花样,叫他知道我的厉害!便顿了一顿,沉吟了一会,传令道:“来,放白绫!”川军也开始为白帝城担忧了。他们想,刘将军啊,赵子龙是什么样人,你竟想在他身上找便宜?难道说非得把白帝城送给了他,你才罢休?大家毫无兴致地转动盘车,把白绫徐徐落下,仍是放到老地方停止。刘郃更不打话,说道:“赵将军请!”赵云暗暗好笑:果然一二不过三,这种性格倒也步见。我就好象在表演武功一样,上上下下,忙个不停。双手抓住自续,顺着城墙向上升去。这下赵云不敢大意了,双目密切注视着上面的动静,打算到达比刚才再上一点的高度,就奋身跃上城墙。这一次刘郃也要翻新花样了,他也不想再用老办法把赵云掉下去,便将宝剑归匣。当白绫末梢又到了二丈多高,刘郃忽地抛下一样东西。赵云刚准备想跳,忽见城墙上端闪出一样东西,金光四射,直扑当胸而来,猛听胸前“嗒”一声,好似一只有力的大手把身体提起来一样,暗叫不妙。低头见时,却是一只飞爪。心想,刘郃果然有心计,一计不成,又来一计,这个东西抓着我,我就脱不了身了,要尽快撩脱飞爪。不由赵云多想,上头又传来命令:“军士们,与我施放乱箭!”刘郃知道这二丈来高的距离摔不坏赵云,就是从城墙上抛下去也未必能置他于死命,既然掉不死他,那就用乱箭射死他,这只飞爪就大派用场了。叫他欲上不能,欲下身不由己,保证把他射得象刺猬一样。刘郃自以为得计,不料他这一手做得还不道地。按理说,刘郃应该预先命令城墙上的所有弟兄挽弓搭箭摆好架子,在飞爪刚抓住赵云时,乱箭齐发,这样赵云就来不及招架了。现在一声令下,居然没一个人射箭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因为川军见刘郃飞爪钩住赵云当胸,本来紧张的心情全都松弛下来,总以为刘郃要命他们把赵云拖上来生擒活捉。蓦地叫他们放箭,一起都慌忙得呆住了,有的拿着弓找弓,有的没上箭就拉弦。等到醒悟过来,已经晚了一步了。赵云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,遇事不慌,沉着冷静,胸前一受到份量,就明白了刘郃的用意。急中生智,双手一放,下身垂直向下,上身仰面朝天,左手按剑鞘,右手提剑柄,迅速抽出青钢,然后左手握绳索,上身竖起,抬头看着上边,以防乱箭射下。一刹那的工夫,做完了这许多琐小而又连贯的动作。刚好上面又是一道金光射来,赵云手疾眼快,用手中的剑柄一挡,“当”打飞了第二个飞爪,顺手向上一撩,割断了第一个飞爪的绳索,两足在城墙上一踮,一个“大鹏展翅”,身体向外飞去,一缩身,两脚向下,轻轻站立平地,连蹦带跳地蹿出了百步之外。当赵云割断绳索,双脚点墙时,川军方才镇定下来,开弓放箭,望着下面的身影“唰—”象雨点一样射出第一排乱箭。赵云向外飞,乱箭全部射在城墙底边的地上。等到发觉不中,再开第二次弓时,赵云早已蹿出射程之外,川军只是可望而不可及了。虽说赵云并未受伤,他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矫捷、利索,但观者无不为他捏了一把汗,孔明也不例外。赵云不敢多停留,徒步来到旗门见了孔明。孔明表彰他的勇敢,虽说未得寸地,但已令川军亡魂丧胆,为他登了一大功。赵云从胸前摘下飞爪,戴盔、穿袍、换靴。这才把飞爪上的断索解下,换上一根长索,藏在勒甲套内。赵云好学勤思,空下来就练飞爪,倒也多了一手绝招。此是后话,姑且不据。孔明传令大队退到离城三里的南郊扎下一座坚固的老营。文武将士不懂,孔明进川以来一向扎的是浮营,为何到了白帝城要扎老营?扎老营意昧着要持久,恐怕时间上不允许。但谁也不敢多同,因为孔明的用兵任何人都比不上,扎老营自有他的用意。大队退下,挖壕沟,叠营墙,扯躺板,不消多时,大营已经建成。孔明心里明白,白帝城东西两边是山,中间是城楼,硬打硬拚是无法进关的,只有用计,这就需要耽搁不少天。时间长,扎老营保险。因此孔明也不作解释,带了文武入营上帐。一面传令手下去打听向家二位公子的消息。却说城楼上发生了一起不小的风波。原来王茂的飞爪被赵云用剑柄一弹,打着弧形向上飞去。王茂一看不妙,忙将绳索收回,唯恐打着了城墙上的弟兄。不料不收还不会伤人,一收顿时绳索又绷紧,就象又加了一把力,速度仍然慢不下来。也该苟安倒运,偏偏怕死离开了刘郃,这飞爪好象长了一对眼睛一样,径朝他的脸上飞去。这飞爪抓东西最牢靠,抓脸皮可不是能手,一碰到脸就掉在地上了。苟安只当是砸痛了自己,可稍过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辣辣的,一阵阵撕心裂肺般地疼痛,还感到有水珠从脸上滴下来,伸手一摸,粘乎乎的一手鲜红。一看到有血,痛楚就更剧烈了。心想,这东西是纯钢打就的,我这面皮怎么碰得起呢?你这家伙公报私仇,用这般狠毒的手段来中伤我。我苟安不是好惹的,你翻脸不认人,我也不留情,和你拚了!苟安捂着脸大叫道:“王茂你好刁猾,没本事抓赵云,却冲着苟大将军出气。你看我这张脸象什么样子,我岂能容了你!”说着,抽出匣中宝剑,发疯似地扑向王茂,要和他火并。站立于当中的刘郃一看这般光景,也吃了一惊:怎么飞爪会打在他的脸上,又抓得这样血肉模糊?忙伸手制止道:“苟将军休得恼怒!王将军并非有意如此,皆是赵云之故。汉军未退,自相残杀,成何体统!快与我收了宝剑,免伤和气!”经这么一讲,苟安到底还拉不破面子,只得罢休,将宝剑入匣,但这口恶气总是咽不下,向王茂狠狠地瞪了一眼,“嗯”地一声退在一旁。风波平息,刘郃命弟兄把盘车上的白绫送回衙门。抬头见汉军约在三里外扎营,料想他们暂时还不会赶来攻关,传令城关上的弟兄多加防范,有事及时禀告,这才带了王、苟二将回转衙门。苟安自有军医官给他敷药疔伤。才得坐定,从内堂走出一个丫环,传言道:“刘大将军,太夫人内堂有请。”刘郃弟兄二人,自幼丧父,全靠母亲一人抚养,故而刘郃极尽孝心,对母亲唯命是从,是西川中的一个大孝子。现在见丫环传话,要紧站起身来,跟着丫环进入内堂。《三国》中有三大贤母:徐庶之母、刘郃之母,还有一个姜维之母。这三个女流都是早年失偶,守节抚孤,并把自己的儿子栽培成国家良材。而且胸襟开阔,有才有德,大至治国理家,小至琴棋书画,才女、节妇、贤母三誊皆全,深得世人及后世妇人敬佩。刘母原是荆州人氏,因见刘表难成气候,又恐小辈埋没良材,所以举家迁移到西川,定居在白帝城内,指望两个儿子长大以后能为汉室干一番大事。光阴荏苒,两个儿子崭露头角,都成了西川的名将。一个是白帝城主将,一个守在水路建阁,都是西川咽喉要地。说明西川的君主和都督对他们根信任。但刘母并不安于现状,不图进展的人,她从二十多年来的世态变化中,发觉蜀主软弱无能,将帅独揽朝敢。主弱臣强,这是亡国的祸根,料定刘璋的天下不会长久。因此想,刘璋就象守户之犬,一点不担重兴汉业。这样下去,我的两个儿子就无用武之地,白白消磨光阴。封抚养大两个儿子不是容易,跟着刘璋,就会成为废物。难道说,我费了一生的心血,就教养出两个废物?所以老人家为了这事终日担忧,想方设法要让儿子去投一个明主。但一个妇人,深居内堂,到哪里去打听明主的所在?偶尔也听得一些消息,但都是鳞角凤毛。去年闻得刘备进川,心有所动。她不是一般的家妇,能明察世事,早就听说刘备广施仁义,深得民心,有志之士竟相依附,可以说是一个当世明君。但只是兵步将寡,有心无力。暗忖道:要是刘备此番能取西川,汉业大兴之日为期不会太远。我的儿子若能在他麾下为将,驰骋疆场,方不负我数十年的抚养之恩,亡故的丈夫也会含笑九泉了。但儿子的性情我深知晓,他为君忠心,如果要他改变志向去投顺刘备,尽管他是极有孝道的人,但毕竟事关重大,不是几句话可以奏效的。所以,刘母每每要与刘郃吐露真情,但又怕刘郃不允引起母子间的不睦。今年,耳闻庞统被张任设计射死在落凤坡,刘备又兵困涪关,老人家一急之下,食欲大减,坐卧不宁,因而染病在床。刘郃只道老母年迈体弱,偶染风寒所致,四方求医,终不见好转。前些日子,刘郃无意中说起孔明从陆路犯境,却见老母双眼一亮,从此精神大振。今日听得城外炮声隆隆,心想,诸葛亮是天下奇才,他助刘备取川,定能一举成功。要是他打到白帝城,我必定要教子归汉。老人家觉得身子很爽,又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便命丫环去把儿子叫进来打听打听。刘郃知道这几日娘亲的身体大愈了,大概内堂闷坐无聊,叫我进去叙叙话。一路行至内堂,见娘亲端坐在那里,忙紧走几步,跪倒在地,“娘亲在上,孩儿拜见!”刘母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儿子,用手抚摩着他的肩头,说道:“儿啊,为娘有事问你。”“娘亲有何吩咐?”“为娘问你,汉军打到了哪里?”锣鼓听声,说话听音。刘郃想,一个妇道人家,见了儿子总应多说些儿女私情,怎么一开口就问及国家大事,这话不对呀。记得你在刘备遭困之时,镇日愁眉苦脸,茶饭不思。自从孔明进川以来,你的毛病就不治而愈,精神一日胜似一日,而且不时向我打听汉军打到了什么地方。我是白帝城的一城之主,你是我的母亲,按理你应该问我,诸葛亮可曾败逃,败到了什么地方了。照你这种口气,不是在希望孔明进川吗?前一时期,你寝食俱废,心绪不宁,所以我也难以启齿。今日你既然对城外的事情这样感兴趣,我倒不妨也来问你一问,解一解我心头疑团。遂反问道:“娘亲啊,两国交战乃是兵家之事,娘亲因何过问?”话说在点子上,虽然这种口气过于直截了当,刘母不便发火。听出儿子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。心想,鼓不敲不响,话不说不明,早晚要对儿子说的,不如趁这个时候把话挑明了。便说:“儿啊,为娘早年丧夫,数十年来守寡抚孤,教子成人非是易事。”“娘亲养育之恩,孩儿不敢忘其万一,定然报尽孝心,使娘亲永享天年。”“吾儿有此孝顺之心,为娘万分欣慰。然家国大事,妇孺皆有耳共睹。当今刘璋暗弱,不思图谋;刘备乃汉室宗亲,天下归心;孔明绝世奇才,有志治乱,西蜀早晚归汉。吾儿心地善良,不负为娘之心,理当弃暗投明。若然孔明大军到此,吾儿不必迟疑,速速开关纳城,共助孔明往涪关营救皇叔。待西蜀平定,汉室复业之时,纵然为娘身赴黄泉,亦瞑日矣!”刘郃听完母亲的一席话,如同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,震栗不已。心想,这是怎么了?你以前一直告诫我们弟兄俩,要尽忠报国,如今居然要我弃川降汉,这怎么行呢?刘璋虽弱,但对我们一家还是有很大的恩德的。大丈夫为人作事要有恩报恩,有德报德,岂能朝三暮四,恩将仇报呢?再说,刘备一向打败仗,数路诸侯中他的威望最小,虽然有诸葛亮辅佐,夺到了一些地盘,比起曹操的中原、孙权的东吴、刘璋的西川来,仍然渺小得很,何况他是不是个有道明君,我们怎么知道。刘郃虽然是这么想,但不敢这么说。又想,这倒难了。要是顺从了娘的话去傲吧,向敌人卑躬屈膝,就是不忠;要是不听娘的话,必然引起娘的气恼,就是不孝。不忠不孝,不是大丈夫所为。不如这样吧,我答应她归汉,但永远不把孔明的消息告诉她,好在她年事已高,耳目失灵,又是身居内堂,我马上下一道命令,关于孔明兵临城下的消息一律不准传入内堂,非守城将士不得随意过问战事。这样一来,就把消息封锁了。我刘郃不降孔明,永远忠于西蜀,又不违母命,孝顺娘亲,忠孝两全,美名远扬。刘郃这么反复一想,觉得很是个办法,便恭恭敬敬地对娘说:“娘亲之训,孩儿当铭心刻骨,岂敢不从?如今汉军远在近天岭,邓铜守备甚严,难以过关。若孔明到此,孩儿定然谨遵慈训,开关率众投降。娘亲只管放心便了。”说罢,两眼对两旁环立的奴婢狠狠地扫了一圈,意思是十分明白的:你们切不可打探外面的军情,知道了也不许在内堂传闻,谁要是违抗我的命令,别怪我不留情。下人看到刘郃这种眼光,都吓得“激凌凌”打起寒颤来,再也不敢看他,只得把头来点。刘母听说诸葛亮还在路隔几百里的近天岭,便信以为真。但又不放心儿子到时候会不会照自己的话去做,又呼道:“儿啊!”“娘亲。”“孔明到此,尔定要归降。”“唯娘亲之命是从!”“孩儿站起,退出吧!”“是。谢母亲!”就这样,一个大孝子为了顾全忠孝二宇,用谎言欺骗过了慈母,把老人家蒙在鼓中。刘郃到大堂,王茂、苟安立即问道:刘将军,太夫人唤你何事?刘郃想,这是母子间的事,不能告诉你们,否则要引起大家对我的误会。就轻描淡写地说,这几日老母身体爽朗了,问问军中可曾操演人马。王、苟二人明白刘母是非常关心儿子的,尤其对儿子的教诲半点不放松,常对他说要拳不离手,自己每天要习文练武,三军要日日操演。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所以也没有可疑之处。刘郃想,从现在起,千万不能和孔明交战,这是因为:一,孔明用兵好,前三关都是败在空战中被孔明用计智取关厢;二,要是一交战,必定是杀声震天,锣鼓动地。尽管母亲年迈,到底不是聋子,这么大的声音一定听得见,我说的谎话就会被看破。万全之计就是固守城关。孔明带了数万人马,过不了多长时间,就会粮尽草绝,不战自退。当然,也有可能孔明若在城外坚持上一年半载,就算持久了,我城中也没这么多的粮食,也应该命人去运一点来,作好长期守关的准备。整个西川的粮草都集中在两太关子上:陆路屯集在白水关,水路安插在巴州。白水关是陆路上第五个口子,离白帝城十余天路程,其地理位置处在西川的中心部分。从白帝城到白水关打一个来回,单说赶路至少也要个把月的时间。刘锦吩咐道:“王茂、苟安二位将军,如今孔明引军在外,城中粮草缺乏,尔等引兵五万,去白水关催粮十万石,从北关进出,不得有误!”孔明驻军在南门,东西二关又是山道险阻,而且这三处地方一有风吹草动,最能引起汉军的注意,甩兵也很方便。所以刘郃要命手下从北门出入,一则比较隐蔽,二则又比东、南二关近便。他想,从北门运粮,即使被孔明探到消息也不要紧,五万大军足以应付。刘郃修书一封交与王茂。王、苟二人带兵五万,推了空车出北门,直往白水关进发。此话暂且不提。这一日,孔明一早升帐,点卯毕,便说道:“众位先生,列位将军,尔等保守大营,待亮去白帝城前讨战。”大多数人都感到惊讶万分。尤其是川中归降的大将更是不解其意:怎么,放着我们这些武艺高强的将领不用,自己一个文弱书生前去挑战,岂不是奇事?只有从荆州来的老班人马不觉得吃惊,因为这种事情经常有,屡见不鲜,不足为怪了。但毕竟也为孔明的安危担心。“来,与我点军五百,都要老军。”此举又大出众将意料。所谓老军,就是一向在营中搬刀枪、看营门、烧饭打杂活的人,他们一般都已丧失了战斗力,而且年高体弱,只管一日三餐,不管出大力的人。大家都知道孔明用兵的特点是各尽其能,他自己年纪轻,但在必要时非常注重老军的作用。“草船借箭”,这是最典型的先倒。众将一致恳请孔明让他们也改扮成老军,暗中保护,但孔明一概回绝。不多时,五百老军点齐。孔明出帐,众文武也出帐相送。对帐外的五百军士一看,队伍混杂不成方圆,暗暗担心。孔明执扇端坐四轮车,出了大营,往城前而去。众将进到营前,目送着远去的队伍,就在那里注视动静,以防不测。可是,这些老军实在不象话,乱糟糟跟在小车后面,就象赶集一样。有的卷着旗,有的掮着枪……行至关厢,四轮车停,孔明便微笑着对后面的老军说,你们可以随便一点,站着可以,站不动的可以坐,坐不动的也可以躺着,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。这班老军也都笑了。暗想:我的军师真好,跟着他不吃亏,知道我们年岁大了,并不用纪律约束我们,到了战场还叫我们自由自在。就好象到了现在的茶馆一样方便。这五百个人也称得上是老军了,小的五、六十岁,大的七、八十岁,看上去都是黄服珠,满脸皱纹,有的还掉了牙,耳聋目瞽的不计其数。他们这些人中,大都是无家可归的,就在军中干些杂活,糊口饭吃。能够得到孔明如此的宽待,他们都感到心满意足了。四轮车一停,老军就向上面喊道:“呔!关厢上听了,我家军师在此,命刘郃出战!”城关上的川军对下面一看,四轮车上一人纶巾鹤氅,羽扇轻播,不问可知,便是汉军主将诸葛亮。车子四周,站着的零零落落,坐着的抖抖索索,躺着的横七竖八,与正襟危坐、衣冠楚楚的诸葛亮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立即下城,飞报刘郃:“报刘大将军,诸葛亮引数百汉军在营前讨战,请大将军定夺!”刘郃本来就想到城关上去巡视一番了,听得南门的情况,立即起身。心想,王、苟二人一走,这里就是我一个大将了,孔明此来必无好意,让我速去城关命弟兄们严守关厢。因此出衙门上马,直抵南门。上得城关,手扶护心栏杆,脚踏悬空极,对下面一看,大感吃惊。因为孔明第一次挑战,照说排出的阵容必定是文武跟随,精兵环绕。想不到竟是刀枪不全,旗幡不整,而且一个大将也没有。刘郃见此光景,若有所思。孔明等了一会,见关厢上挺立一位身披银装的大将,阳光之下十分醒目。看上去精力旺盛,是个年轻有为的将材。前番悬绫诱敌,离得远看不清,如今近在眼前,一目了然,更觉有一股英气溢于外表。使命小僮将小车再推前一点停住,然后向城楼上拱手道:“刘大将军,亮有礼了。”城楼这么高,又在空旷之地,刘郃怎么听得见下面的话呢?其实,孔明并不是哑喉咙,只因他性格喜静,威信又高,在一般的场合下用不着大声叫喊,一张口别人就聚神聆听,声音虽轻,却是字字清晰,句句明了。但不等于他的音量就只有这些。如今两军对阵,他就提高了嗓门,在墙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刘郃在许多方面都与向宠相似,尽管兵临城下,仍然是有礼必答,做到先礼后兵。便拱手向下道:“原是诸葛军师到此,恕刘郃不能远迎。”“刘将军,亮助皇叔兴汉入川,各路将士无不闻风归降,此番提兵到此,还望将军开关归汉。”刘郃想,这里是西川的腹地,我守在这里别人就休想穿关而过,至于有人投降你,让他们这样做,我行我素,各不相干。老实说,我只怕老娘听到了杀声又要和我计较,否则早已出关交战,要我归降简直在做梦!便十分干脆地说道:“食君之禄,报君之恩,人非草木,岂可忘恩负义!刘郃不降!”“将军不降,请出关交战!”刘郃想,要说打,我刘郃也算得上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,对付你这样一个文人还是绰绰有余。但是为了谨慎起见,我要打也不能打,所以说:“刘郃不战!”“将军不降,且又不战,何不弃关而走?”刘郃想,不是我不敢打,也不是怕你,只因不是时候。再说打不打由我,为什么要弃关而走呢?便笑道:“刘郃不降、不战,却也不走。”“将军既不走,理应为西蜀尽忠而死方为忠良。”刘郃想,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说自话的,不走就叫我死,有这么容易吗?我今年才三十四岁,非但不会死,面且前途正无可估量呢?再说,这种话根本搭不上。假如我被你抓住了,你要我降,我不降,你要我战,我不战,你要我走,我也不走,那时我感到无颜于世,才肯尽忠而死。现在为什么要死呢?“刘部不死!”孔明听他样样否定,摇着头说:“自古为将之道只此四字:降、战、走、死。将军降又不降、战又不战、走又不走、死又不死,实是可发一笑!”说罢,哈哈大笑起来,好象是说你这种大将我从来没看见过,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知道,反而象泼皮一样赖在这里。城下笑声未绝,城上也是一片好笑。刘郃想,你自己没搞清楚,还要来笑我,真有点大言不惭!便笑道:“军师,为将之道岂止四字?”孔明故作惊讶道:“亮素知四字,莫非还有数字?”其实孔明岂会不知,他只是为了套出刘郃的心里话,要他自己说出来,这样就可以对症下药了。刘郃只当孔明真的不懂,就朗声说道:“军师听了,为将之道谨守五字:降、战、走、死、守。即不降即战,不战即走,不走即死,不死即守。本将不降、不战、不走、不死,唯有固守!”诸葛亮进川最喜别人归降、交战,不希望川将逃走,更不要他们死,但唯恐他们固守不动。因为川将一守,无法用计,日子一长,断粮绝草,最要紧的是刘备在涪关生命危险。彭羕只能负责到年底。现在已经十一月初,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,可大队还在白帝城,再拖延下去,时间上就不允许了。这倒是最棘手的事情。孔明想,请将法不行,就用激将法试试。便道:“刘将军,亮引五百老军至此,并无大将保护,欲与将军在关前交战,意下如何?”刘郃想,不要再施计策了,你的用兵确是高妙,我是早有听闻。看来你身旁的都是老军,等我一出城关,一个个都变成了生龙活虎的大将,乘机夺了我的关厢,这点诡计我还看得出来。你手无缚鸡之力,凭什么可以和我交战?这不是诱敌之计还是什么?我早已抱定宗旨,不要说你身旁有大将埋伏,即使他们真的是老军,而且坐着、躺着、甚至睡着,我也不战,总之叫你无计可施。一打就糟,被我老母听得杀声,又要逼我归降。一想起老娘,刘郃又满心不悦,但愿诸葛亮早早离开这里,所以心事重重。又恐被孔明看出他的忧虑,只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。孔明见他不为所动,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,就命小僮推着四轮车从东边到西边,再从西边到东边,来回往返了数次,就把白帝城当作一座空城。刘郃见下面的车推到哪里就跟到那里,只是吩咐城墙上的弟兄不许放箭。因为一射箭,必然引起汉军来攻城。他想,凭你诡计多端,我不睬你,就是不让你过关。你不走,我也决不离开城墙,你回营,我就下关。孔明今日到此的目的在于亲自踏勘地理,观察刘郃的气色,以判断城中情况,所以只带五百老军。而一个主帅临阵只带五百老军,那是没有人肯相信的,必被人理解为有大将埋伏。敌将有了这个错觉,孔明就逼他下城交战。出城送死这种赔本钱,决没人肯干。孔明就可以大摇大摆在城前观察,这是攻心之法,不花本钱可以达封目的。太阳当顶时分,孔明回到了南门。一个早晨无所建树,老军也都等着回去吃饭了。孔明抬头见刘郃仍然站在关厢上,戒备甚是森严,就停了车,说道:“既然刘将军固守不战,亮亦无奈。请将军将银盔推起,亮为将军一相。”刘郃想,计谋不成,又来这一套了。你在城外,我在城上,站了半天也很寂寞,你又不肯走,那就让你给我相一相面,反正我是按兵不动,随便你相面也好,相脚也好,让你相完了早点打发你回去,省得在这里唠唠叨叨,使我提心吊胆。刘郃也不答话,伸手就将颔下的刘海带一扯,将头盔向脑后一推,露出了个额头来,再对下面说道:“军师有此雅意,请了!”孔明摇着羽扇,对着城楼上的刘郃横看竖看,左看右看。此时正是红日当顶之际,两个额角上内闪发光,孔明今年三十一岁,又正年轻之时,目力锐利,看得十分清楚。看一回,再闭目沉思片刻,嘴里吼哩咕噜地自言自语一番,再笑了一笑,突然对车后的人唤一声:“老军们。”孔明一声呼唤,五百老军犹如听到圣旨一般,坐的和躺的都站了起来,一齐毫无秩序地向孔明身旁围拢来,“军师,有何吩咐?”“与我敲得胜鼓回营。”此言一出,老军扛旗的扛旗,拖枪的拖枪,“咚……”鼓声乱敲,跟着四轮车回营去了。刘郃想,诸葛亮虽然老谋深算,但孩子气十足,到底年纪还轻,自敲锣鼓自收场,也算回去有了落场势。你回去,真是求之不得。刘郃重整头盔,系紧刘海,目送着孔明,见他们确确实实进了大营,这才向守城军师交代了几句,下城关,还衙门。刘郃回到大堂,正要命人置备午膳,忽见丫环走了出来。“刘将军,太夫人相请!”刘郃心里一怔:城外之事,莫非老母已知道了?便问:“可有手下见太夫人告禀军情?”“没有。”“尔等可知晓?”“奴婢不知。”“若有消息,尔等不得告知太夫人。”“奴婢不敢!”“太夫人唤我何事?”“奴婢也不知。”刘郃最怕老娘亲问这件事,现在见手下连连摇头,料定没有走漏风声,这才放心进内堂,见娘亲在等他,便跪见道:“娘亲在上,孩儿刘郃拜见!”“儿啊,清清一早,缘何不在大堂?”“娘啊,孩儿在各处城关巡视,未得其便。”“这几日汉军到了哪里?”刘郃想,烦死人,又是这个事。才隔了一夜,又在想孔明了。要是再说汉军在近天岭,她要起疑心的。“娘啊,汉军已克近天岭,向锦江进发。”刘母想,诸葛亮只要一过锦江,离这里就为期不远了。问道:“锦江何人镇守?”“乃是向家父子。”“向大将军素有忠孝大名,未知其有心于汉室否?”“娘啊,向家父子未必肯降,向朗老大夫倒是个有志之人,谅必也能归顺汉室。”刘母这才冤心,又叮嘱道:“儿啊,汉军一到,立即开关,以免误事。”“谨遵慈训。”“退出吧。”“谢娘亲!”刘郃回到大堂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心想,总算又被我搪塞了过去,似这样过一天骗一天,除非孔明退去,否则总不免让老母知道。却说:孔明回到大营,分遣老军备回营头用饭,立即进大帐。众文武等了半天,见军师回来,焦急之心这才平静。便问刘郃怎样。孔明说,刘郃不降不战,却也不走不死,只是坚守不出。众文武也早已捏算过日期,知道这是最棘手的事情。都沉默不语。孔明坐定以后,侧首对一旁坐着的向宠问道:“向将军,白帝城兵精将勇,刘郃文兼武备,莫非城中还有能人相助?”孔明得了一关就打听下一关。这里是锦江的下一关,所以向宠最清楚白帝城的情况。向宠就说,要说刘郃攻守有方,颇善用兵,但城中别无能人相助。只是刘郃的老母却是一位贤德的长者。刘母生有二子:刘郃、刘巴,都是川中的大孝子,都用一条金枪。刘母早年丧夫,故而教子甚严。被人誉为才女、节妇、贤母。只是年迈体弱,每天三炷香,常以烧香拜佛为乐。且爱惜子民,深得白帝城百姓称赞。有些事情,孔明早已有所听闻,但不及向宠讲得这样详细。孔明静静地听,又细细地想了一想,便自问自答地说,知书达理,审时度势,匡扶正义,此为有才;施恩黎民,教子从良,此便是贤。尔等深明大义,率众来归,皆是大汉忠良。刘母三誉并称,必知顺应天意,缘何其子抗拒汉军。固守孤城,依亮度来,刘母虽有盛名,其实不符。孔明这样一说,帐上文武陷入沉思。须臾,向宠说,军师,大军到此未曾交战,老夫人深居内室,又是年迈之人,刘郃未必会向老母吐露真言。纵然老夫人有归汉之心,然刘郃向称蜀之忠良,他在老母之前闭口不提也未可知。孔明听他这么一讲,大笑道,善哉!向将军言之有理。今日亮讨战半日,其中疑惑甚多,难以自释。如此说来,诸事迎刃而解了。其一,刘母必知亮进川之事,命刘郃弃川归汉。然刘郃事刘璋有年,定是瞒蔽不提,阳奉阴违。故而以守为上,不作声息,惟恐老母闻悉。其二,故守白帝城非是半月十天,必须运解粮草自足。亮乃大军之首,讨战半日竟不见王、苟二将登城,定是前往白水关催运粮草,已离此城。如此兵精粮足,俟我粮草断绝,此围自解。其三,亮与刘郃相面,见他镇静之中隐含忧愁,为的是汉军在外,终是难免交战呐喊。如此想来,此城易得耳!文武听完孔明把这三点分析得头头是道,十分赞同。都在想,怪不得你的四轮车老是在城外转来转去,原来被你看出了许多破绽在动脑筋。只要知道了原委,我们就不担心你没有破城之策了。孔明也在想,刘郃啊,凭你能言善辩,尽管你把消息封锁得如此紧密,只要被我知道,就叫你露出馅来。便传令道:“来,与将将第八号大车推上帐来!”少顷,手下推出一辆大车到大帐,车上装载着一只特大木箱、一把大锁锁着。孔明命手下开锁,指着木箱对众人说:“夺取白帝城之计便在此木箱中。”大家明白,孔明用到木箱必能成功,但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样神奇,所以都伸长了头颈在等着手下开锁启箱。手下掀开箱盖,文武踮起脚尖,看到里面的东西,人人道好,个个称赞。都说此番取白帝城不成问题了。那末.箱子中装的是什么东西值得大家这样高兴呢?孔明不是为了要使刘母知道汉军到此了么?要刘母知道,就必须用响器传音,军中响器莫过于敲锣打鼓,声音洪亮,传播甚广,又能持久,而且不须消耗物力。这箱子中放的就是些锣鼓,但这些锣鼓与众不同,既不须棒槌,又不必人敲。其面积有圆台那样大小,称之为诸葛锣、诸葛鼓。诸葛锣、诸葛鼓确是大,把大木箱放得满坑满角。但这些鼓面都不是牛皮所制,因为象这样大的鼓是没有这么大的牛皮来蒙的,鼓面只能用独张牛皮,不能把几张拼起来。因此诸葛鼓的面子是用紫铜打就的。这种鼓人是敲不动的,要靠自然界的力量来击。锣和鼓两边都有耳配,上有大铁索,只要把它们拴在山谷空旷处,被山涧水一冲.发出的“轰隆……”的声音就象万马奔腾,又似龙吟虎啸一般,直贯云霄。空谷幽岭之中,更能声闻十里方圆。纵然刘母年老体弱,耳目不灵,只要不是真聋,定能震得她昼夜难眠。这回书便是“诸葛锣鼓取白帝”。这么大的木箱也只放得五酎锣鼓。众文武看到这样大的锣鼓,早已乐不可支。都在想,刘郃啊,你要瞒过老年人.这锣鼓可饶不了你。老夫人听到了这样巨大的声音,定要向你,看你再有什么办法来撒谎!你白帝城城门关得虽紧,可这番看来要被这锣鼓敲开了。孔明立即命五百小兵把大车推到西卞山下,将锣鼓荡在有山涧水的山石之上,一直要打得白帝城上扯出降旗、关厢开放,才能收去锣鼓。一面又对文武说,这几天大家要忍耐一些,因为声音大,肯定睡不好觉,等到取了城关,大家好好休息。五百弟兄推着二辆大车。暗暗地来到白帝城西关外。城里是刘郃的世道,城外就是孔明的天下了。汉军所过之处一无阻拦,直进卞山崇山密林中。卞山景致佳绝,苍松翠柏,名花异卉,珍禽怪鸟,流石奔泉,怡人眼目,山峦连绵数十里。汉军来到一个去处:断崖峭壁之上白练飞流直下,两旁古木参天,修篁遍地,前面一片空旷,象一个大缺口,正对着白帝城西关。可树木稠密,从西关高处望去,只觅飞瀑贯天,不见碎泉经地。空旷地上正有一大道可通西关。汉军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,停车开箱,数十人才抬得一个铜鼓。每一个锣或鼓都分别拴在两边的两棵百年老树上,汉军攀树的攀树,栓链的栓链,母架好一个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。好不容易把十副锣鼓都栓妥。只见那锣鼓趁着瀑布飞泻而下,就象无数柄晶莹透明的玉槌毫不间断地敲打在锣鼓上,震得卞山惊天动地,只见飞鸟坠地、走兽狂奔、树木落叶……可怜这五百汉军塞住了双耳仍是掩不住心头剧烈地震荡。其声胜过排山倒海,超越惊雷闪电。“隆…”“嘭……”应天价响,经久不息。这声音在幽各中回旋了一阵,象山呼海啸,似决了堤的怒潮一样涌出山峦,传向四面八方,灌进白帝城。城里将士和百姓被这突如其来、震耳欲聋的声音惊呆不已,以为天要崩、地要裂,惊慌失措,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事。关厢上的川军被这骇人听闻的巨响也震得晕头转向,都向衙门来报信。刘郃在衙门也早已听见了,暗想,孔明这个人真捉摸不透,上午在城前坐了半天,没一点名堂,这会儿就用这种怪声来吓人,看来他耐不住气要攻城了。刘郃立即赶到南门,上至城楼向城内城外一看,依旧如故,命弟兄往四处去一打听,回营都说并不见一个汉军。刘郃又命弟兄到城内各处去看看,有没有混进城来的汉军在作祟。回报也说没有。刘郃这才断定响声是从城外传来的。但只见汉营上安然无事,根本没有想要兴师动众,攻伐城关的迹象。这下刘郃可着了慌,认不准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。有时觉得从西边来,有时好象从东边来,又有时竟然从四面八方而来。见守城弟兄抱头的抱头,捂耳的捂耳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。刘郃也感到这种持久剧烈的响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显得头疼脑胀起来。其实,这声音从西卞山传出后,撞在东卞山的峭壁上,被东面的山风一刮,又卷向西边。白帝城处在两山之中,就象一个大峡谷,两边山上的声音从喇叭口似的山谷中汇聚到城里,往日也常有风啸林吼,但从未象今天这样闹得满城兵民竟如此般人心惶惶。刘郃一时无法断定声从何来,也不见汉营上的动静,虽然喧嚣一时,料定城关没有危险,吩咐弟兄们警惕些,就匆匆下关回到衙门。左思右想,不知这是什么怪物在吼叫。外边的疑团还没解开,里面的老娘又来找他的麻烦了。丫环款步而至,“刘大将军,太夫人有请。”刘郃心烦意乱,又见丫环来传言,知道这巨大的响声惊动了耳背的老母,暗急道:这下完了!孔明的消息可以截断,这声音却无法遮掩。见了母亲的面作何解释呢?正是:万彪军马从天障,瀚天锣鼓入城来。未知刘母呼唤刘郃何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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